帝国纪年319年,深秋的雨连续三日浸泡着首都“瓦洛里”的大理石街道。市政厅前的双头鹰雕像被冲刷得发亮,鹰爪下象征疆域的鎏金铜板却早已斑驳,露出底下暗沉的青铜——就像这座统治了三百年的帝国,华丽表象下尽是腐朽的肌理。
塞维鲁斯·凯尔握着缰绳,靴底碾过积水中漂浮的烂菜叶。他刚从西部边境的“红石堡”赶回,铠甲上还沾着未清理的蛮族箭矢划痕,怀里揣着的军情报告却比那些铁器更让他刺骨。报告上只有两行字:“北境霜牙部落集结五万骑兵,冬雪前必南下;西部三个行省总督拒不调兵,称‘需保地方安宁’。”
马蹄在皇宫外的广场停下,守卫的禁卫军士兵斜睨着他的铠甲,手按在剑柄上却没上前盘问。塞维鲁斯认得那士兵的肩章——属于“皇家第三卫队”,本该是皇帝最信任的力量,如今却成了权臣瓦勒留公爵的私兵。三个月前,他亲眼看见这支卫队驱散向皇宫请愿的灾民,枪尖上挑着的不是叛乱者的头颅,而是抱着孩子的妇人。
“凯尔将军,陛下正在接见瓦勒留公爵,您得等。”内侍官的声音尖细如针,手指上的翡翠戒指晃得人眼晕。塞维鲁斯注意到他腰间的荷包鼓鼓囊囊,绣着的家族纹章是东部行省的盐商——去年盐价暴涨十倍,据说宫廷里半数官员都得了盐商的好处。
他靠在宫墙的石柱上,听着殿内传来的隐约笑声。罗慕路斯一世,帝国第十二代皇帝,登基时才十七岁,如今也不过二十五岁,却早已没了少年时的锐气。去年塞维鲁斯在狩猎场上见过他,皇帝握着弓箭的手微微发抖,连五十步外的鹿都射不中,却在瓦勒留公爵递上的金酒杯里醉得人事不省。
雨势渐小,一个穿着粗布斗篷的少年从侧门跑出来,差点撞在塞维鲁斯的马身上。少年怀里抱着一摞羊皮卷,斗篷下露出的袖口缝着补丁,却在抬头时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抱歉,将军!”少年飞快地鞠躬,指了指殿内,“我是皇家图书馆的学徒,瓦勒留公爵要查《帝国军事法典》,说要‘核对边境防御条款’。”
塞维鲁斯的心猛地一沉。《帝国军事法典》里记载着各行省驻军的布防图,还有皇室直属军团的调动密码——瓦勒留公爵要这个做什么?他刚想追问,殿内的笑声突然停了,瓦勒留公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红色的公爵披风扫过积水,溅起的水花落在塞维鲁斯的靴边。
“凯尔将军,”瓦勒留的声音像浸了冰,“西部边境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不过眼下更重要的是,东部行省的盐商愿意捐出十万金币,资助我们‘加固首都防御’。至于那些不听话的总督,自有律法处置,不用你操心。”
塞维鲁斯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看见瓦勒留身后的内侍官偷偷比了个手势,禁卫军士兵的手又往剑柄上挪了挪。少年抱着羊皮卷,在瓦勒留的瞪视下慌忙跑进殿内,斗篷的下摆扫过塞维鲁斯的手,留下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等瓦勒留走远,塞维鲁斯展开纸条,上面是少年歪歪扭扭的字迹:“法典第127页被撕了,是关于‘皇室直属军团调动权’的条款。他们还在查‘黑石关’的防御图。”
雨又开始下了,这次带着刺骨的寒意。塞维鲁斯抬头望向皇宫的尖顶,双头鹰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却像是在发出濒死的哀鸣。他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瓦洛里安的鹰,不是死于敌人的刀,而是死于自己巢里的蛀虫。”
他翻身上马,马蹄踏过积水,朝着城西的“老兵酒馆”奔去。那里有他父亲当年的部下,有退役的斥候队长,还有在海军舰队里当过舵手的老水手——那些被朝廷遗忘的人,或许才是帝国最后的希望。
酒馆的木门被推开时,炉火正旺。角落里的老斥候看见他,放下酒杯笑了:“塞维鲁斯,你来得正好。我们刚收到消息,北境的霜牙部落,已经越过黑石关的外围防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