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踏雪的蹄声沿着城墙根缓缓前行,马背上的萧景琰没再说话。校场那边的喧闹早已被甩在身后,风里只剩下黄沙拍打皮革的声音。
周猛骑马跟在他左侧半步位置,宣花斧横放在鞍前,手一直搭在斧柄上。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城墙,眉头越皱越紧。
“绕城走一圈。”萧景琰刚才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淡,可周猛知道,这人从不做无意义的事。
他们一路往北,又折向东。凉州城的地势东高西低,东北角靠山,本该是最稳固的一段,可走近了才发现,墙基已经塌了一大片。断口歪斜,砖石碎裂,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掉了一块。几根粗木勉强钉成栅栏,挡在缺口前,风吹过来,木头吱呀作响。
两个老卒蹲在火堆旁烤饼,见马蹄声靠近,慌忙站起来行礼。其中一个眼窝深陷,左眼处蒙着一块黑布,正是老兵甲。他认出是萧景琰,手一抖,饼掉进灰里也顾不上捡。
“这段墙……什么时候塌的?”萧景琰翻身下马,走到断墙边,伸手摸了摸裸露的夯土层。土质松散,一碰就往下掉渣。
老兵甲低头回话:“上个月暴雨,冲了三天。上报过三次,文书都递到刺史府了,可一直没动静。”
“为什么不修?”
“说……没钱。”老兵甲声音很轻,但说得清楚,“工部拨款卡在账上,商会也不肯垫资,说没有官印批条,不敢动银子。”
萧景琰没吭声。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砖看了看。砖面泛白,边缘磨损严重,明显是旧料重砌,年头太久,早就撑不住风雨。
周猛走过来,一脚踹了踹那排木栅栏。木头晃了两下,一根桩子直接倒了下去。
“这玩意儿防个兔子还行。”他冷笑,“北戎骑兵一个冲锋就能踏平。”
萧景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刚想开口,脑子里突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检测到重大城防漏洞,若不修复,三日后北戎夜袭,守军伤亡将提升百分之三十。”
他脚步一顿。
系统第一次主动发出这种警告。不是任务,也不是奖励提示,而是直接给出后果预判。以往它只会说“完成逆袭任务”“打脸成功”,从不干涉局势判断。
可现在,它破例了。
萧景琰眼神变了。他迅速算了一下——三百新军,伤亡三成就是九十多号人。刚聚起来的士气,一场仗就能打垮。更别说这一带百姓,一旦破城,死伤只会更多。
他抬头看向北方。天边灰蒙蒙的,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那里是北戎的方向,也是他三年前流放时走过的路。
“周猛。”他转身,“城里能用的工匠还有多少?”
“登记在册的二十多个,但大多老弱,真正有力气干活的不到十个。”周猛答得干脆,“而且没人敢接这个活,怕将来追责。”
“那就不用官面程序。”萧景琰掏出腰间的玉佩,递给老兵甲,“拿着这个,去王振的商会借钱。买砖、雇人、运料,全按最高价走。”
老兵甲愣住:“殿下,这……这玉您一直戴着……”
“我说了,拿去。”萧景琰声音压低,“就说是我赊的账,以皇子名义。他们要是问抵押,就告诉他们——这块玉,是我娘留下的。”
老兵甲双手接过,手指微微发抖。他知道这块玉对萧景琰意味着什么。三年来,这人哪怕喝醉了酒,也没把它摘下来过。
周猛低声劝:“殿下,王振那家伙滑得很,未必肯信。万一他把玉吞了不办事……”
“他会办。”萧景琰盯着远处的缺口,“他女儿出嫁那天,我送了她一对南珠簪子。他记得这份情。”
周猛闭了嘴。他知道主子看似胡闹,实则每一步都有后招。那些他以为的荒唐事,回头看来全是算计。
“可刺史那边……”周猛还是不放心,“咱们私自调钱修墙,不合规矩。”
“等他批文下来,敌人都进城烧房子了。”萧景琰冷哼一声,“我现在管的是三百条命,不是什么狗屁规矩。”
他说完,转头看向老兵甲:“你马上去商会。拿到钱立刻找人开工,今晚必须立起第一道砖基。我明天亲自来看进度。”
老兵甲点头,把玉佩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快步往城内走去。佝偻的背影在风沙中显得单薄,可脚步却越来越稳。
周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低声问:“殿下,真能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