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长廊,吹得檐角铜铃轻响。萧景琰走出主府大门时,脚步没停,披风被风卷起一角,又重重落下。他沿着石阶一步步往城头走,手按在刀柄上,指节还缠着布条,血渗出来一点,在月白锦袍的袖口留下暗痕。
城墙上的火把多数亮着,但有几处箭楼黑着。他抬头看了一眼,直接走过去,从守卒手中接过火把,亲手点燃熄灭的那一支。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半边脸。
“昨夜分到的羊肉汤,可还热?”他问。
那兵卒愣住,低头看着自己冻红的手:“回殿下,热的,每人两碗,还有馍。”
萧景琰点头,把火把递回去,继续往前走。他的靴子踩在青石砖上,声音不重,却让沿途的士兵一个个挺直了背。
到了青浦闸上方的暗渠入口,工兵队长正蹲在地上比划位置。见到他来,连忙起身行礼。
“火油桶埋三尺深。”萧景琰蹲下,用匕首在土里划出一道线,“再多一寸,点火时会炸到自己人。”
“是!”
“只听‘桥塌’两个字,别的命令不管真假,一律不理。”他盯着对方眼睛,“要是提前引燃,你不用等我下令,自己跳进去。”
工兵队长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
萧景琰站起身,拍了拍手。周猛从另一侧走过来,宣花斧扛在肩上,听见刚才的话,低声说:“我亲自在这儿守着,错不了。”
“好。”萧景琰看了他一眼,“你也去检查乌林渡那边的陷马坑,别让雨水冲垮了。”
“早看过了。”周猛咧嘴一笑,“十排,每排三十个,底下插的都是削尖的木桩,上面盖草皮,连兔子跑过去都得断腿。”
萧景琰嗯了一声,抬脚往主城楼走。
周猛跟上来,走了几步突然停下:“你手上……还在流血?”
萧景琰没回头:“没事。”
“这大半夜的,你不回屋睡,非得一趟趟往上跑。”周猛皱眉,“凉州又不是没将领,犯得着你亲自盯每一个坑?”
“我是主帅。”萧景琰站在台阶前,抬头看城楼,“主帅就得知道每一滴油在哪,每一根钉子插多深。”
周猛沉默一会儿,忽然问:“你怕吗?”
萧景琰转头看他。
“我不是说打仗。”周猛握紧斧柄,“我是说,万一输了呢?北戎骑兵冲进城,百姓遭殃,我们这些人,死都不算什么,可你……你是废太子,他们不会留你全尸。”
萧景琰没说话,慢慢走上台阶,走到城墙裂缝前,反手将掌心贴上去。血蹭在石头缝里,像一道旧疤。
“这城若破,不是少块砖的事。”他说,“是凉州所有人变成枯骨。”
周猛单膝跪地,从耳朵上取下翡翠耳坠,轻轻放进墙缝里。
“我妹死在北戎屠村那年,才八岁。”他的声音低下去,“没人给她立碑,也没人记得她叫什么。今天我把这个放这儿,就当是她的坟。”
萧景琰伸手扶他起来:“你活着,就是她的碑。”
两人并肩走到女墙边,望着远处漆黑的地平线。
风更大了,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城下街道空无一人,各坊早已闭户,宵禁提前两个时辰,连狗叫声都听不到。
萧景琰解开腰带,把那枚歪歪扭扭的玉佩取下来,塞进城垛缝隙。
“三年前我被贬到这儿,人人都说我是个草包。”他说,“现在我要让他们看看,草包也能守住山河。”
周猛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斧子轻轻插进砖缝,稳稳立住。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响,像是大地在震动。守哨的士兵趴在地上听了片刻,抬头喊:“探马未归!但西面尘土起来了,不少!”
萧景琰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