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标!
不治本!
这四个字,不是声音。
它们是实质的,是冰冷的,是带着倒刺的铁鞭,穿透了厚重的石墙,穿透了朱元璋的耳膜,狠狠抽在他的神魂之上。
他一生的骄傲,他亲手构建的帝国大厦,在这一刻,被这四个字,抽得土崩瓦解。
噗通!
大明朝的开国皇帝,那个曾经脚踩尸山、手握血海的铁血君主,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冰冷的石地上。
密室之内,死寂无声。
只有那根冰冷的铜管上,一缕属于帝王的鲜血,正蜿蜒滑落,在昏暗的烛火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暗红。
朱元璋的瞳孔里映不出摇曳的火光,只有一片空洞的灰败。
李二那句“重蹈元末覆辙”,不是刀,不是剑,而是一道无形的敕令,直接抽走了他全身的骨头。
他毕生心血所系的“黄册”与“里甲”,在他心中,是定鼎天下的万世之基。
此刻,这基石却被判定为腐朽的沙土。
他不得不承认,那些奏报中日益增多的“逃户”,那些征发徭役时地方官吏越来越为难的诉苦,正是这沙土正在崩解的征兆。
那是他每晚批阅奏折到深夜,最头疼,却又找不到根治之法的顽疾。
他杀了那么多人。
他以为把贪官的皮剥下来,做成人皮稻草人,悬挂在官衙门口,就能震慑住所有宵小。
可问题非但没有解决,反而愈演愈烈。
逃户越来越多,徭役越来越难。
这个死囚,说的是对的!
这个认知,比刚才那口逆血,更让他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
……
牢房中。
朱棣也被这番降维打击般的言论,彻底击溃了所有防线。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七个字在疯狂回荡。
徒法不足以自行!
他慌了。
如果制度是错的,重典是无效的,那大明岂不是真的要重蹈元末覆辙?
那他镇守北平,与鞑子浴血奋战,又有什么意义?
国之根基已烂,守住边疆,不过是为一个注定要坍塌的华丽屋顶,做无用的裱糊匠。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那不是面对千军万马的恐惧,而是一种眼睁睁看着家国大厦将倾,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先生!”
朱棣再也顾不上皇子的颜面。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带倒了身前的酒碗。
浑浊的酒水泼洒一地,他却浑然不顾。
他对着那个躺在污秽稻草堆上的身影,郑重其事地,弯下了自己高贵的腰。
长揖及地。
这是一个学生对老师,最崇高的敬意。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朱棣亦是大明皇子!岂能坐视江山沦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那是极度恐惧与极度渴望交织而成的音调。
“请先生教我!这徭役之弊,当如何破解?!”
隔壁密室之中。
瘫坐在地的朱元璋,浑身一震。
朱标更是瞬间屏住了呼吸。
父子二人,不约而同地,将耳朵死死贴向那冰冷的墙壁,眼中爆发出极度的渴望。
答案!
他们需要答案!
“呵……”
面对朱棣那近乎叩拜的恳求,李二却只是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
然后,在朱棣和密室中那对父子焦灼的注视下,他重新躺回了那堆散发着馊味的稻草上。
那姿态,闲适,安然。
仿佛刚才那场颠覆大明国本的惊天论断,只是饭后的一场闲聊。
朱棣急了。
他维持着长揖的姿势,腰弯得更低。
“先生!”
“别急。”
李二打了个哈欠,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慵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