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宋濂的心,随着李善长最后一个字音的落下,沉入了谷底。
完了。
这哪里是为国分忧的万全之策?这分明是饮鸩止渴的取死之道!
重典,连坐,皇子监工……
每一条,都精准地踩在了动摇国本的悬崖边缘。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龙椅之上的那道身影,准备迎接那意料之中的雷霆震怒。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哪怕是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也必须站出来,将这荒唐至极的“毒策”驳斥得体无完肤!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
朱元璋的脸上,没有丝毫怒意。
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殿下的李善长,眼底的情绪被一片浓郁的阴影所覆盖,无人能够看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每一息的沉默,都让李善长额角渗出的汗珠又多了一分。他强撑着挺直的腰杆,心中却在疯狂打鼓。
难道……陛下不满意?
就在他那份志在必得的锐气即将被这沉重的寂静压垮之际——
“好!”
一声断喝,如平地惊雷,炸响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好啊!”
朱元璋猛地一巴掌拍在龙椅的扶手上,那沉闷的撞击声让宋濂的心都跟着狠狠一颤。
他站起身,龙袍的衣角带起一阵劲风,脸上竟是毫不掩饰的、满溢而出的赞赏与激动。
“李相国!不愧是咱的萧何啊!”
朱元璋大步走下御阶,那双曾布满杀机与困惑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其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他一把抓住李善长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后者身形一个趔趄。
“此法甚好!甚好!”
朱元璋的声音洪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
“重典治乱世,霹雳显神威!咱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是相国看得透彻!”
“还有,让皇子们去监工!对!咱的儿子们,生于安乐,正该去体察民情,为国分忧!谁敢说个不字?”
他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每一个词都充满了赞许。
那份“龙颜大悦”,真切得不带一丝一毫的虚假。
李善长整个人都懵了。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晕眩。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辩解之词,此刻全被这滔天的赞誉给堵了回去。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
赢了!
他赢了!
他不仅赢了宋濂,更是赢了那个狱中的李二!
“陛下圣明!”
李善长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他躬身下拜,几乎要将头磕到冰冷的地砖上。
站在一旁的宋濂,彻底石化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看着朱元璋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看着他紧紧攥着李善长手臂的姿态,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法子……根本行不通啊!
陛下戎马一生,从尸山血海中杀出这片江山,他比任何人都懂百姓,怎会看不出这其中的凶险?
可眼前这“龙颜大悦”的景象,又作何解释?
难道……是自己错了?
难道陛下真的认为,只有这等酷烈手段,才能稳固初生的大明?
宋濂的心乱了。
他看着朱元璋亲自将李善长扶起,又勉励了几句,那亲近热络的姿态,是前所未有的。
最终,他选择了沉默。
君心难测,天威难犯。
在皇帝那不容置喙的“圣明”决断面前,所有的谏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直到李善长与他一并退出大殿,宋濂的脚步都还是虚浮的。
李善长走在前面,步履轻快,腰杆挺得比来时更直,那份得意与张扬,几乎要从他的官袍下摆溢出来。
二人一前一后,渐行渐远。
厚重的殿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