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被李二这套“以夷治役”、“分化拉拢”的连环计,彻底钉在了原地。
他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牢房里阴冷潮湿的空气,混杂着腐朽的草料气味,钻入他的鼻腔,却无法让他从那巨大的震撼中清醒分毫。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皇子身份,那些在朝堂上学来的纵横捭阖之术,在这个戴着镣铐的死囚面前,幼稚得可笑。
对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他习以为常的表象,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他从未触及过的真实。
良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许久。
朱棣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喉咙干涩得发紧。
他再次深深弯下了腰,这一次,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丝勉强。
那是一个学生对老师,一个求道者对智者,最真诚的躬身。
“先生!”
这一声称呼,已是心悦诚服。
“先生之法,石破天惊,确实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可用色目人代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抓到了一个更深,更可怕的问题。
“但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朱棣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李二。
“用色目人,是解决了‘谁来干活’的问题。可我大明百姓‘黄册’之上那如山一般沉重的苦役,依旧未曾消解!”
“根子……还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嘶吼。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回应他的,是一阵狂放至极的大笑。
李二,那个一直慵懒靠在墙角的囚犯,竟是猛地坐直了身体!
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哗啦哗然的脆响,在这死寂的牢房中,刺耳无比。
他的笑声雄浑、畅快,充满了智珠在握的酣畅淋漓,震得整个牢房都在嗡嗡作响。
“好!”
“好一个朱棣!”
笑声戛然而止,李二收敛了所有表情,一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骇人。
那目光如电,洞穿了黑暗,直刺朱棣的内心深处。
“你总算问到点子上了!”
被这股无形的磅礴气势所慑,朱棣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死囚,而是一头挣脱了枷锁的猛虎。
“我问你。”
李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明立国的根基,是什么?”
根基?
朱棣脑中一片空白。
这个问题太大,太宏观,也太根本了。
他迟疑地开口,声音微弱:“是……是父皇?”
“错!”
李二一声暴喝!
声浪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棣的胸口,震得他耳膜嗡鸣!
隔壁密室,一直将耳朵贴在墙上的朱元璋,也被这一声暴喝惊得心脏猛地一缩。
牢房里,李二的声音再次响起,高亢而激越。
“大明的根基,是天下万民对你父皇的——”
他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咬得无比清晰。
“‘信’字!”
信?!
朱棣瞳孔骤然收缩。
“对!就是信!”
李二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沛然莫御的力量。
“百姓为何信你爹?”
“因为你爹驱逐了蒙元,结束了那黑暗的百年,让他们这些汉家儿郎,重新挺直了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