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之内,阴冷潮湿的气息混杂着腐朽的草料味,从石缝的每一个角落里钻出来,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人的骨髓。
朱棣正抓耳挠腮,急得在狭小的牢房里来回踱步,脚下的茅草被他踩得“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焦灼的心尖上。
前几日他还抱着一丝侥幸,庆幸父皇或许公务繁忙,已经把他们这两个小卒子忘在了脑后。
可今天一早,那熟悉的、令人憎恶的狱卒,却带着一脸耀武扬威的狞笑,在牢门上贴上了一张新的告示。
那张原本写着“斩立决”的催命符,上面的三个大字被一道粗暴的墨痕划掉,旁边用更加狰狞的笔触,添上了新的死期。
“五日后行刑”。
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钉,彻底钉穿了朱棣最后的心理防线。
五天。
从一个未知的、或许遥遥无期的死亡,变成了一个精确到天的倒计时。
这种等待,比瞬间的死亡更磨人,更恐怖。
“五天!先生!只剩下五天了!”
朱棣的嗓音已经变了调,带着哭腔,整个人几乎要崩溃。
他猛地扑到草堆旁,双手死死抓住那个躺着一动不动的人影,疯狂地摇晃起来。
“你赶紧把那什么‘商税’之法献上去啊!保命要紧啊!”
“你再不说,咱俩都得死在这儿!都得死!”
李二牛被他晃得七荤八素,眉头微皱,正想开口呵斥,牢房厚重的木门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吱呀”声,打断了朱棣的嘶吼。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狱卒走了进来。
他面生的很,脸上布满了沟壑,一双眼睛浑浊无光,仿佛两潭死水。
他手里端着一个木制托盘,托盘上,是两碟远超囚犯待遇的精致小菜,甚至还有一壶正冒着温热白气的好酒。
这诡异的丰盛,让牢房里压抑的空气瞬间变得更加粘稠。
“四殿下,李先生,上路饭。”
老狱卒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破瓦在摩擦,他机械地放下托盘,看也不看两人一眼,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沉重的铁锁“哗啦”一声重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朱棣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两碟小菜和一壶酒上。
酱色的牛肉泛着油光,碧绿的青菜清脆欲滴,酒香混着菜香,在这恶劣的环境中,本该是无上的诱惑。
他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但下一刻,一股比诏狱寒气更刺骨的冰冷,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最后的晚餐……”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牙齿却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然而,李二牛却一反常态地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刚才被疯狂摇晃的人不是他。
他没有去看那两碟足以引人垂涎的菜肴,目光径直落在了那把小巧的酒壶上。
他俯下身,凑到壶嘴边,没有张口,只是鼻翼微微翕动,轻轻地嗅了嗅。
一缕极淡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带着一丝诡异甜香的杏仁味,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飘入了他的鼻息。
朱棣正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中,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只看到李二牛闻了一下酒,然后……笑了。
那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玩味和了然的笑。
“呵。”
一声轻笑,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无比突兀,无比刺耳。
“先生,你笑什么?!”
朱棣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他真的快哭了。
死到临头了,这个人怎么还笑得出来?!他疯了吗?!
“有意思。”
李二牛甚至懒得再看那酒菜一眼,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之物。
他重新躺了回去,双手悠然地枕在脑后,翘起了二郎腿,对已经快要疯掉的朱棣慢悠悠地道:
“看来,有人比咱还急着让你爹当个穷光蛋啊。”
“什么意思?”
朱棣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