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的质问，是一架从悬崖边递过来的梯子。
朱棣的叩首，则是梯子下坚实无比的地面。
他不能承认自己错了，更不能承认自己被一个乡野村夫的言论吓破了胆，那不是君王，那是昏聩。
朱元璋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滔天的怒焰正在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算计。
他找到了重塑威严的契机。
“哼！”
一声冷哼，从朱元璋的鼻腔中喷出，带着不容置喙的君王之威。
他顺着这架梯子，稳稳地走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去看地上那个磕得头破血流的儿子，而是猛地一指牢房内那个自始至终都一脸无辜的李二牛，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钢针。
“你这逆子！还敢替他求情！”
一场大戏，就此开锣。
朱元璋背着手，魁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朱棣完全笼罩。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被辜负的震怒与痛心疾首。
“你就是被这妖言惑众的李二牛，给彻底带坏了！”
“朕本想看在他有几分歪才的份上，给他一条活路，让他给大明做点微末的贡献！现在看来，此等蛊惑皇子、非议朝政、动摇国本之徒，非杀不可！”
“杀”字出口，诏狱内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分。
“不要啊父皇！”
朱棣肝胆俱裂！
他刚刚才从地狱门前爬回来，哪里分得清父皇此刻的真假？
在他听来，这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真实的杀意！
他以为父皇真的被自己那声“蠢货”彻底激怒，要用李二牛的命来泄愤，来维护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尊严！
一个刚刚才窥见了“国富论”冰山一角，一个刚刚才被“王朝死局”吓得魂飞魄散的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这尊能救大明的真神，就这么赴死！
不行！绝对不行！
“砰！砰！砰！”
朱棣再度疯狂磕头，额头与石板的撞击声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决绝。他甚至顾不上额角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混着泪水与尘土，糊满了他的整张脸。
“父皇！先生是神人啊！他不是妖言，他是来救大明的！”
他的声音凄厉，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源自肺腑，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与孤注一掷的疯狂。
“儿臣所言，句句属实！那‘士林闭环’之说，是真正的亡国之论啊！您刚刚也都听到了啊！”
“求您收回成命！求您三思啊父皇！”
“住口！”
朱元璋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
但他背在身后的那双铁钳般的大手，却几不可查地松开了半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要的就是他这个儿子，能真正明白那套理论的价值，能为了这套理论，连命都不要！
很好。
“哼！”
朱元璋故作余怒未消，眼神里的杀气却缓缓收敛，化为一片冷漠的威严。
“看在皇后和太子的面上，朕，暂且饶你这个逆子一条狗命。”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在地的朱棣，语气冰冷。
“你，给朕滚回燕王府，闭门思过！”
“没有朕的旨意，不准踏出王府半步！”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保护！
朱棣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冲垮了所有的恐惧。他瘫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
“谢父皇！谢父皇隆恩！”
朱元璋不再看他，转身扶住了一脸泪痕的妻子，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人间的温度。
“妹子，你也回宫吧，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标儿。”他又看向长子，“送你母后回去。”
“是，父皇。”
朱标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湿透。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皇，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仿佛睡着了的李二牛，眼神复杂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