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余温尚未散尽,徐达带着一身看不见的枷锁,也带着那份至高无上的恩典,回到了魏国公府。
而皇宫的另一端,中书省的值房内,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胡惟庸终究没有辜负朱元璋的“厚望”。
接任左丞相的第三天,他亲手研墨,提起那支重逾千钧的紫毫笔。
每一个字落下,都仿佛在消耗他的心血。
当“官绅一体纳RSS旨”这七个字最终成型时,他的手腕控制不住地一抖,一滴浓墨溅出,污了奏本的边缘,宛如一点不祥的血。
他盯着那点墨迹,喉结滚动,咽下了一口苦涩的唾沫。
他知道,这道圣旨一旦盖上玉玺,经由中书省昭告天下,他胡惟庸,就将站在天下士绅与勋贵的对立面。
那将是无穷无尽的攻讦与怨恨。
可他有的选吗?
没有。
皇帝的意志,便是天意。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朱元璋那双不带任何温度的眸子。
他只能硬着头皮,顶着那座无形的大山,将这道足以掀翻大明根基的圣旨,通过中书省,发往十三行省。
“发!”
他声音嘶哑,只说了一个字。
圣旨一下。
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大明看似平静的天空。
这不是巨石入湖。
这是天雷贯地!
消息以军情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通过一个个驿站,传遍大明十三行省的每一个府,每一个县。
天下士林,彻底炸了!
江南。
这里是富庶的鱼米之乡,更是士绅望族盘根错节之地。
苏州,一处雅致的园林内,几位名满江南的大儒正在赏玩一幅前朝的古画。
当一份圣旨的抄本被一个气喘吁吁的下人送进来时,他们起初还带着一丝上位者的矜持与不屑。
然而,当他们看清上面的字迹时,那份从容瞬间被撕得粉碎。
“啪!”
一只价值连城的汝窑茶盏,从一位老者颤抖的手中滑落,在光洁的石板上摔成齑粉。
“有辱斯文!”
“有辱斯文啊!”
老者须发皆张,指着那份抄本,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他捶着胸口,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
“自古以来,优免士绅,乃朝廷定制,是与天下读书人共治之恩典!今……今上竟要我等与那些满身泥泞的黔首,一体纳粮?”
“此乃暴政!”
另一个中年文士,一把抢过抄本,双目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
“昏君!此千古未有之暴政!昏君之举啊!”
他们是“清流”,是世人眼中的风骨所在。
可这风骨,是建立在无数佃农的血汗与朝廷的优免特权之上的。
现在,皇帝要亲手砸碎他们的根基!
一时间,弹劾的奏章如同钱塘江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从四面八方涌向应天府,涌向中书省。
那些奏章的措辞,从最初的引经据典、恳切劝谏,迅速变成了声色俱厉的指责与控诉。
胡惟庸的案头,在短短数日之内,便被堆成了一座小山。
每一本奏章里,都浸透着能将他生吞活剥的怨毒。
而比士林反应更激烈,更直接,也更危险的,是淮西勋贵集团。
他们本就因为皇帝清查“色目商人”与“盐税”的风声,而心惊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