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夜不能寐,如同趴在悬崖边的困兽。
现在,“官绅一体纳粮”的圣旨,就是那只从背后伸出来,要将他们推下深渊的手!
他们,是“官绅”!
他们,是“勋贵”!
他们,更是坐拥万顷良田的“大地主”!
这一刀,没有砍在皮肉上,而是精准无比地,直接捅进了他们的大动脉!
暴怒!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暴怒,在应天府一座座豪奢的府邸深处,轰然炸开!
“砰!”
韩国公李善长的府邸密室中,一只前元御赐的青花大瓶,被一个满脸横肉的侯爵狠狠掼在地上,碎裂声刺耳无比。
“朱重八!他这是要逼死我们!”
那侯爵双眼血红,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忘了!这江山,是谁跟着他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没了我们这帮老兄弟,他朱重八还在濠州城里要饭呢!”
另一个公爵,脸色铁青,一拳砸在黄花梨木的桌案上,震得茶水四溅。
“一体纳粮?他怎么敢想的?!他这是要刨我们的祖坟!”
愤怒需要一个宣泄口。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接受,并且能将矛头一致对外的宣泄口。
而李善长和胡惟庸,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早已心照不宣地备好了这个口子。
中书省的某个官员,在与一位相熟的勋贵子弟喝酒时,醉醺醺地“抱怨”起来。
胡惟庸在退朝的路上,对着几个李善长的门生故吏,满面愁容地“叹息”。
一个个看似无意,实则精心设计过的消息,开始在勋贵集团与激愤的士林之中,不胫而走。
“听说了吗?陛下本无此意。”
“是啊,我三叔的同窗就在中书省,他说陛下起初根本没动过这个念头!”
“那这等动摇国本的毒计,究竟是何人献上的?”
“还能有谁?诏狱里关着的那个妖人!”
一个名字,被刻意地、反复地提起。
“此等绝户计,皆出自诏狱之中,一个名叫‘李二牛’的妖人之口!”
这个名字,土得掉渣,充满了乡野的泥土气息。
可就是这个名字,此刻却被赋予了无穷的魔力。
“此人妖言惑众,蛊惑圣听,才致使陛下一时糊涂,降下此等‘恶政’!”
消息一出,仿佛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泄洪口。
所有积压的怒火、恐惧与怨恨,被成功地引导,找到了一个清晰无比的目标。
在这些既得利益者看来,皇帝朱元璋,是他们曾经的兄弟,是高高在上的君父。
他或许只是一时被蒙蔽了。
但这个李二牛……
这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泥腿子,却是这一切的万恶之源!
“杀李二牛!”
“杀此妖人,以清君侧!”
“若不诛此獠,我等读书人的风骨何存!”
“不杀此妖人,大明危矣!”
前一刻,还在为各自利益盘算,甚至互相提防的“天下士林”和“淮西勋贵”,在这一刻,因为共同的敌人,因为共同的利益受损,诡异地,也是必然地,达成了统一战线。
李二牛。
这个名字的主人,此刻正躺在诏狱最深处,潮湿冰冷的草堆上,百无聊赖地数着墙壁上的霉斑。
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步登天。
一跃成为了大明朝两大顶级利益集团的共同死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