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釜底抽薪
立威的效果立竿见影，府中下人办事利索了许多，递到王熙凤手中的对牌、请示也日渐增多，琐事繁杂，她却处理得游刃有余。这日午后，她正翻看着林之孝家新呈上来的采买条目，目光在“外书房笔墨纸砚及陈设用度”一项上停住，金额比上月多了近三成。
她指尖在那数字上轻轻一点，前世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骤然清晰起来——贾琏惯常会在这些公中用度上做手脚，虚报价格，中饱私囊，尤其爱在外书房的账目上动手脚，因那里老爷（贾赦）甚少过问，而贾政又忙于公务，无暇细查。
“平儿，”她唤道，“去把外书房近半年的账目，连同库房对应的支取记录，都悄悄拿来我瞧。别惊动了那边的人。”
平儿会意，不多时便捧了几本册子回来。
王熙凤埋首账册，她本就精明，前世又管过家，对这些伎俩门清。不过半个时辰，便从那些看似合理的采买名目中揪出了好几处破绽——价格虚高的澄心堂纸、早已过时却报以新价的摆件、凭空多出来的“修缮”费用……林林总总，半年下来，竟有数百两银子对不上账。
她合上账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底却是一片冰寒。贾琏，果然还是那个贾琏，狗改不了吃屎。前世她为他遮掩，为他填补，最后落得什么下场？这一世，她可不会再替他背这黑锅。
只是，如何处置，却需斟酌。直接捅到贾赦或贾政面前？固然能狠狠打击贾琏，但难免落个不顾夫妻情面、行事酷烈的名声，于她刚站稳的脚跟不利。更何况，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她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当晚，贾琏难得回来用晚饭，神色间带着几分酒意，想必又是在外头哪里胡混了。王熙凤只作不知，如常布菜盛汤。
饭毕，丫鬟撤下残席，奉上清茶。王熙凤挥退左右，只留平儿在门口守着。
贾琏见她这般阵仗，心下有些嘀咕，面上却强自镇定：“又有什么事？”
王熙凤不答，只将下午看的那几本账册轻轻推到他面前，翻到做了记号的那几页，语气平淡无波：“二爷瞧瞧，这外书房的用度，近几个月可是涨得厉害。尤其是这几项采买，我瞧着有些眼生，价格也似乎……不大对劲。”
贾琏只瞥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变，酒意醒了大半。他强笑道：“这……如今外面物价飞涨，有些东西是贵了些。再者，父亲和叔父偶尔要在外书房会客，陈设用度自然不能太俭省，丢了府里的体面。”
“哦？是吗？”王熙凤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波流转，扫向他，“可我怎听说，东街‘文宝斋’的澄心堂纸，并非这个价钱？还有那‘多宝阁’的紫檀笔架，上月才因式样老旧降价三成处理……二爷莫不是，被下面的奴才糊弄了？”
她每说一句，贾琏的脸色就白一分。他没想到王熙凤竟将这些市价打听得如此清楚！
“或许……或许是那些奴才从中弄鬼！”贾琏急忙撇清自己，额上已见冷汗。
王熙凤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二爷，不是我说你。你常在老爷们跟前走动，这账目上的事，最是紧要。若真让那些胆大包天的奴才糊弄了，贪墨了银子事小，若是传扬出去，说琏二爷连个书房账目都管不明白，甚至纵容下人贪渎，坏了二爷的名声，影响了前程，那才是大事！”
她句句看似为贾琏着想，却字字戳在他的痛处和软肋上。
贾琏被她拿住把柄，又被她这番话挤兑住，一时哑口无言，脸色阵青阵白。
王熙凤见火候已到，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好在如今发现得早，还没闹出大乱子。依我看，二爷不如悄悄地将这亏空补上，我把这几笔糊涂账抹平了，日后严加核查，也就是了。神不知鬼不觉，全了二爷的体面。只是……”她拖长了语调。
“只是什么？”贾琏急忙问。
“只是这补亏空的银子，二爷打算从何处出？”王熙凤看着他，目光清亮，“我方才粗略算了算，少说也得二三百两。二爷的月钱怕是……若从公中支取，难免惹人怀疑。若动用我的嫁妆……”她适时地停住，拿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贾琏的脸彻底垮了下来。他哪里拿得出这笔现银？往日贪墨的，早就在外头花天酒地用尽了。难道真要动用王熙凤的嫁妆？可他才算计完她的嫁妆，如今却要反过来求她填窟窿，这脸打得生疼！
王熙凤也不催他，只耐心地等着。
半晌，贾琏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先帮我垫上，我……我日后还你。”
王熙凤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二爷说的什么话，夫妻一体，我的不就是二爷的？只是这账目上的事，往后还需二爷多上心，或是……交由我来一并打理，也省得二爷被小人蒙蔽，劳心费力。”
贾琏猛地抬头看她，只见她笑容温婉，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他瞬间明白了，她这是在逼他交权！交出他手中仅有的、能捞些油水的外书房管事权！
他胸口剧烈起伏，想发作，却被人捏住了七寸，发作不得。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道：“……随你处置吧。”
王熙凤目的达到，见好就收，温言道：“二爷放心，我定会处理干净，不叫二爷难做。”她起身，唤平儿进来伺候贾琏歇息，自己则拿着那几本账册，转身去了隔壁的小书房。
灯光下，她提笔沾墨，开始重新誊写、修改账目，动作流畅，神色冷静。
这一步，断的不仅是贾琏一条财路，更是将他伸向公中、伸向她嫁妆的手，先剁掉一只！
釜底抽薪，不过如是。而这，仅仅是个开始。她得让贾琏明白，今时不同往日，想吃里扒外，得先问问她王熙凤同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