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闲棋冷子
料理完贾琏外书房的烂账，王熙凤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她知道，这只是掐断了贾琏明面上的一条财路，以他那不安分的性子，暗地里的勾当只怕只多不少。
这日晌午，她正倚在榻上小憩，平儿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奶奶，东府珍大奶奶来了，说是得了几匹新鲜的软烟罗，送来给奶奶瞧瞧，做夏衣是极好的。”
王熙凤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尤氏前次送宫缎，这次又送软烟罗，示好之意明显。她坐起身，理了理鬓角：“请大奶奶进来吧。”
尤氏带着丫鬟进来，脸上堆着热络的笑，指挥着丫鬟将几匹颜色娇嫩、质地轻软的罗缎展开给王熙凤看，口中不住夸赞。
王熙凤笑着应和，摩挲着那光滑冰凉的料子，赞了几句，话锋却似不经意地一转：“难为大嫂子想着我。说起来，我前儿恍惚听见，大嫂子娘家那边，仿佛有两位极出色的妹妹？”
尤氏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又漾开，只是那笑意淡了些：“劳二奶奶动问。是有两个不成器的妹妹，年纪小，不懂事，让二奶奶见笑了。”
“大嫂子过谦了，”王熙凤端起茶盏，语气闲适，“我听说都是极标致齐整的人物，想必提亲的媒人都要踏破门槛了吧？不知可曾许了人家？”
尤氏心下诧异，不知王熙凤为何突然关心起她娘家妹妹来，只得含糊道：“劳二奶奶挂心，还不曾呢。她们……性子腼腆，高不成低不就的，也是愁人。”
王熙凤观察着尤氏的神色，知她不愿多提，尤其是那位与她并非一母所出、容貌更胜一筹的尤二姐。前世，尤二姐被贾珍、贾蓉父子觊觎，又被贾琏偷娶，最后落得吞金自尽的悲惨下场。这其中，尤氏这个做姐姐的，虽未必是主谋，但也脱不了干系，至少是冷眼旁观，甚至可能顺水推舟。
如今，尤二姐的命运轨迹尚未开始。王熙凤心中念头飞转。尤二姐固然愚蠢，但罪不至死。更重要的是，若能提前在尤二姐身边埋下一子，将来或可成为制约贾珍、贾琏，甚至反击的一步棋。这步棋或许无用，但留着，总比让事情按照前世的轨迹发展要好。
她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了几分真诚的关切：“女孩儿的婚事是顶要紧的，一步错，步步错。大嫂子既是一家之主母，还需多替妹妹们留心才是。我虽年轻，却也见过些世面，若有那等表面光鲜、内里龌龊的人家，或是那等惯会甜言蜜语、实则毫无担当的纨绔子弟，大嫂子拿不准时，不妨来问问我的意思。咱们虽分东西两府，到底是一家人，总不能看着自家姑娘往火坑里跳。”
她这话说得含蓄，却又意有所指。尤氏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心中惊疑不定，难道王熙凤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了贾珍父子对二姐的心思？还是……另有所指？
无论如何，王熙凤这番话，看似关心，实则是一种隐晦的警告和……示好？尤氏心思复杂，忙笑道：“二奶奶说的是，到底是二奶奶想得周到。那我便先替两个妹妹谢过二奶奶了。日后少不得有麻烦二奶奶的地方。”
两人又说了会子闲话，尤氏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尤氏，平儿有些不解：“奶奶，那尤家的事，与咱们何干？何必去沾惹？”
王熙凤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石榴花，红得灼眼，语气幽幽：“平儿，你说，是让一把刀握在别人手里，指向自己好？还是想办法，让那刀锋偏上几分，甚至，有机会握在自己手里好？”
平儿似懂非懂。
王熙凤也不多解释，只淡淡道：“不过是一步闲棋罢了。有用无用，且看日后。眼下……”她转过身，目光锐利起来，“咱们还有更要紧的事。”
她想起前世此时，王夫人似乎正暗中盘算着，想将她的一部分嫁妆产业，以“代为打理”或“入股”的名义，慢慢侵吞过来，安插她自己的人手。前世她碍于亲戚情面，又为了显示与姑母同心，半推半就地应了，最终却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这一世，王夫人那边，也该有所动静了吧？
她倒要看看，这位吃斋念佛的好姑母，这次打算如何开口。而她，又该如何应对，才能既不失了目前的“势”，又能守住自己的根本。
风，似乎又从西边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