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风起青萍
给姑娘们裁制新衣的指令一下,王熙凤便雷厉风行地操办起来。她亲自去库房挑了料子,给黛玉选的是雨过天青和月白两色软烟罗,清雅脱俗;给宝钗的是蜜合色与秋香色蝉翼纱,端庄稳重;给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则是海棠红、松绿、鹅黄等鲜亮颜色;轮到史湘云,她特意指了一匹霞影纱和一匹宝蓝杭缎,既鲜亮又不失英气。
尺寸量罢,她又叫来针线上手艺最顶尖的四个嬷嬷,每人负责一位姑娘的衣裳,务必精益求精。这般安排,既显重视,又不着痕迹地将任务分摊,免得有人忙中出错,或心生怨怼。
不过三五日工夫,新衣便陆续做好送了去。史湘云得了新衣,喜得什么似的,立刻换上那件宝蓝杭缎的掐牙坎肩,配着石榴红裙,跑到贾母跟前转着圈儿地显摆,逗得贾母搂着她直叫“心肝儿”。她又特意跑到王熙凤院里道谢,语气比往日更亲热了几分。
黛玉摸着那轻薄柔软的料子,看着镜中身影,苍白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对着送衣服来的平儿微微颔首:“有劳二嫂子费心。”
就连薛宝钗,收到那做工精致、颜色适宜的衣裳时,也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意,对莺儿道:“二嫂子办事,果然周到。”
王熙凤听着平儿转述各处的反应,只淡淡一笑。这些不过是小事,她要的,是这点滴积累起来的人心偏向,尤其是在这些未来命运难测的姑娘们心中,种下她王熙凤并非全然冷酷算计的印象。
这日,王熙凤正核对这个月各处的用度,林之孝家的又悄悄来回话。
“二奶奶,薛家姨太太前儿确实盘下了东市口一间不小的铺面,已经开始修缮了。奴才打听到,他们似是从南边运了一批绸缎和香料,准备开张。”林之孝家的低声道,“还有……听说薛大爷(薛蟠)为这铺子,前两日在外头酒楼为了争个唱曲儿的,和忠顺王府的一个长史起了冲突,虽当时被人劝开,只怕……”
王熙凤执笔的手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嘲。薛蟠果然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铺子还没开张,就先惹上了王府的人,虽是长史,那也是王爷府上的,岂是好相与的?
“可知为了什么争起来的?”王熙凤问。
“听说是薛大爷喝多了,言语间冲撞了那位长史,具体为何,却打听不出。”
王熙凤沉吟片刻,道:“此事与我们无干,只作不知。你只需留心着,别让这把火,莫名其妙烧到咱们府里来就行。”她可不想替薛蟠收拾烂摊子。
“是。”林之孝家的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奴才隐约听说,太太屋里的周瑞家的,前儿似乎往薛家新铺子那边跑了两趟,像是……在帮衬着打听些什么,或是传递消息。”
王熙凤眸光一凛。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心腹陪房,她往薛家铺子跑,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王夫人果然在暗中支持薛家,甚至可能动用了府里的关系人脉。
“知道了。”王熙凤语气不变,“你下去吧,薛家的事,暂且不必再特意打听了,只需留意着别牵连府里即可。”
打发走林之孝家的,王熙凤放下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薛家铺子,薛蟠惹事,王夫人暗中支持……这几件事串联起来,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薛家自立门户的决心看来不小,而王夫人的支持力度也比她预想的要大。这对她而言,绝非好消息。一旦薛家凭借这铺子站稳脚跟,财力增强,王夫人便更有底气推行“金玉良缘”,届时,她这个不肯交出嫁妆、又逐渐脱离掌控的内侄女,处境只会更加尴尬。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她想起那盒“福隆号”送来的玻璃珠和玫瑰露。或许……这洋货生意,她该更积极一些?薛家做绸缎香料,她便做这新奇稀罕的洋货,错开经营,互不干涉,但若能成功,便能迅速积累起不容小觑的财力。
只是,启动资金从何而来?动用大笔嫁妆银子,难保不引人注意。她目光落在方才核对的公中账目上,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前世她曾无意中发现,公中有一笔闲置许久的款项,约有两千两,名义上是预备“修缮宗祠”的,实则多年未动,几乎被人遗忘……
若她能暂时“借用”这笔银子,投入洋货生意,快进快出,赚了钱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还回去……风险极大,但回报也可能极高。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微微加速。她知道这是在走钢丝,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眼前的局势,容不得她一味求稳。
“平儿,”她唤道,“去请‘福隆号’那位老掌柜,后日下午,找个稳妥地方,我要亲自见他一面。”
“奶奶!”平儿一惊,“这太冒险了!”
“风险与机遇并存。”王熙凤眼神锐利,“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盯上。”
平儿见她主意已定,只得忧心忡忡地去了。
王熙凤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山雨欲来风满楼。薛家的铺子,王夫人的算计,贾琏的不安分,还有她这暗中筹划的生意……这荣国府的天,眼看就要变了。
而她,注定要在这变局中,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