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尤二姐
尤氏带着尤二姐略坐了片刻，说了会子闲话，便起身告辞了。自始至终，尤二姐都显得十分拘谨，问一句答一句，不敢多言，偶尔抬眼悄悄打量这布置精巧、气象不凡的屋子，眼中流露出几分艳羡与怯懦。
送走她们，王熙凤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呷了一口。
“平儿，你瞧着这尤二姑娘如何？”她语气平淡地问。
平儿斟酌着词句：“模样儿是没得说，性子看着也温顺，只是……似乎太过怯懦了些，不像是有主见的。”
“温顺？怯懦？”王熙凤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冷意，“在这府里，温顺怯懦，有时候就是催命符。”她想起前世尤二姐被贾琏偷娶后，最初不也是这般温顺怯懦？最后却落得那般下场。是可怜，却也愚蠢，轻易信了男人的甜言蜜语，看不清这高门大户里的龌龊。
“奶奶觉得，珍大奶奶今日带她来，是何用意？”平儿不解。
“用意？”王熙凤放下茶盏，“左不过是想借我的眼，把这‘货’亮亮相，看看行情。尤氏自己处境尴尬，在珍大爷和蓉哥儿面前说不上硬话，又怕她这妹子真被那对父子惦记上，闹出不堪来，更损了她自己的颜面。若能借我的手，给尤二姐寻个‘妥当’的归宿，或是让我出面敲打震慑一下那边，她自然乐见其成。”
平儿倒吸一口凉气：“她竟敢算计到奶奶头上？”
“算计？”王熙凤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这府里，谁不算计谁？她也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她沉吟片刻，吩咐道，“你悄悄让人留意着东府那边的动静，尤其是蓉哥儿，看他近日是否常往尤氏那边去。另外，找个机会，让人在尤二姐带的婆子或丫鬟面前，‘无意’中透露些琏二爷的风流账，尤其是他跟前那些不清不楚的丫头、媳妇。”
平儿一怔：“奶奶，这是为何？”若是让尤二姐知道贾琏的品性，岂不是……
王熙凤眼神幽深：“让她有点数，别被几句好话就哄了去。就算将来真有什么，也别把账算到我头上，以为是我拦了她的路。”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若能让她自己生了惧意，断了某些念头，或许……也能免了她日后的死劫。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平儿这才明白王熙凤的深意，既是自保，也未尝没有一丝不忍在其中。“奴婢明白了。”
主仆二人正说着，外头小丫头报：“二奶奶，周瑞家的来了，说太太请二奶奶过去一趟。”
王熙凤与平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警惕。这个时候，王夫人叫她，所为何事？
王熙凤整理了一下衣衫鬓发，神色恢复如常：“请她稍等，我这就过去。”
来到王夫人房中，只见王夫人依旧坐在炕上捻佛珠，脸色却不像往日那般慈和，带着几分沉郁。见王熙凤进来，她也没像往常那样让她坐，只抬了抬眼皮。
“凤丫头，你可知薛家铺子的事？”王夫人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
王熙凤心下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薛家铺子？姨太太家要开铺子了吗？媳妇竟不知。只是前儿恍惚听下人们议论，说薛大哥哥好像在外头为了个唱曲儿的，与人有些争执，媳妇还想着，是不是该派人去问问姨太太，可需要府里出面转圜？”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到了薛蟠惹事上，避开了铺子本身。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看了她一眼：“蟠儿的事，自有他舅舅（王子腾）那边的人去料理，不必我们操心。我问的是铺子。我听说，你前几日出府，可是去了几处陪嫁的铺子？”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王熙凤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道：“回太太，是去看了看。媳妇想着，既然管着家，自己的产业也不能全然不顾，免得被底下人欺瞒了去，所以偶尔去巡查一番。”
“嗯，知道用心是好的。”王夫人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敲打之意，“只是，你如今身份不同，是荣国府的管家奶奶，行事当以府中为重。你那点嫁妆产业，稳妥为上，不必过于张扬，更不必去与亲戚家争什么长短，没得失了体统，伤了和气。你可明白？”
这话已是相当直白的警告了——不要想着去和薛家的铺子打擂台，安心管好你的家，守好你的本分。
王熙凤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意，恭顺道：“太太教诲的是。媳妇省得，绝不敢行差踏错，伤了亲戚情分，丢了府里的脸面。”
“你明白就好。”王夫人见她态度恭顺，脸色稍霁，这才让她坐下，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让她回去了。
走出王夫人的院子，王熙凤脸上的温顺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封的寒意。
好一个“不必争长短”！分明是怕她王熙凤的产业做得好了，压过薛家，坏了她的“金玉”大计！如此偏袒，如此算计，哪里还有半分姑侄情谊？
既然如此，就休怪她阳奉阴违，暗度陈仓了！
那两千两银子的洋货生意，她做定了！不仅要做，还要做得漂漂亮亮，闷声发大财！
她抬头看了看这偌大的荣国府，朱门绣户，锦绣成堆，内里却早已是千疮百孔，人心鬼蜮。
这地方，果然不值得她丝毫留恋。唯有握在手中的实在东西，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