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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利刃藏鞘
货船比预计的晚了两日,终于在一個细雨蒙蒙的清晨抵达了通州码头。消息由李荣派人悄悄递了进来。王熙凤得了信儿,面上不露分毫,只如常处理府务,心下却已绷紧。
交割定在次日深夜。王熙凤借口连日劳累,要早些安歇,打发了丫鬟,只留平儿在内室。二更鼓响过,她换上早已备好的深色粗布衣裳,用布巾包了头,与同样打扮的平儿,从角门悄悄出了府。角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已等候多时,驾车的是王熙凤陪嫁庄子上一个哑巴车夫,绝对可靠。
马车在寂静的雨夜中疾行,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声音沉闷。王熙凤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实则心中波澜起伏。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成了,海阔天空;败了,万丈深渊。
平儿紧挨着她坐着,能感觉到她微微紧绷的身体,忍不住低声道:“奶奶,一切都会顺利的。”
王熙凤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了平儿一眼,轻轻“嗯”了一声,复又闭上。她不能慌,更不能让身边人看出她的紧张。
车子在城外绕了些路,确认无人跟踪,才驶向那处僻静的仓库。仓库隐在一片杂树林后,只有几间低矮的砖房,此时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李荣早已等候在此,见王熙凤这身打扮到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敬畏。这位琏二奶奶,果然非同一般。
“二奶奶,货都已卸下,请查验。”李荣引着王熙凤走入仓库。
只见里面堆满了大小木箱,几个伙计正小心翼翼地开箱。晶莹剔透的玻璃杯盏、造型奇巧的自鸣钟、色彩鲜艳的呢绒、香气浓郁的香料……一一呈现在王熙凤面前。
王熙凤走上前,神色冷静,目光锐利。她拿起一只高脚玻璃杯,对着灯光细细查看,又敲击听声;扯过一截呢绒料子,反复揉搓,检验质地;打开一盒香料,仔细嗅辨成色。
李荣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惊。他原以为这位深宅奶奶不过是出钱的金主,不懂行情,没想到验起货来如此专业老道,眼光毒辣,竟比他这常年在市面上跑的还要精明几分。
“这玻璃杯,成色尚可,但这两箱边缘略有瑕疵,需折价。”王熙凤指着其中两箱,语气不容置疑,“这批丁香,香气不足,怕是陈货,也要扣去两成价。其余的,按之前议定的价码。”
李荣额上见汗,连忙应下,不敢有丝毫异议。他这才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
验货、核价、清算尾款,一切都在寂静中有条不紊地进行。待到所有银货两讫,天色已微亮。
王熙凤看着仓库里这批价值数千两的货物,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最关键的第一步,总算踏出去了。
“李少东家,后续销货的事,还要多费心。”王熙凤语气缓和了些,“依旧是老规矩,隐秘为上。”
“二奶奶放心,李某晓得轻重。”李荣躬身道。
王熙凤不再多言,与平儿重新坐上那辆青布小车,悄无声息地返回荣国府。
回到房中,换下粗布衣裳,梳洗完毕,窗外已是天光大亮。王熙凤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略显疲惫却眼神清亮的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平儿一边为她梳头,一边低声道:“奶奶,这下可算成了第一步。”
“第一步而已。”王熙凤看着镜中的自己,语气沉静,“后面销货、回款,将公中的银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填回去,才是真正的难关。一刻不能松懈。”
“奴婢明白。”
主仆二人正说着,外头传来小丫鬟的声音:“二奶奶,东府珍大奶奶打发人来问,奶奶今日可方便?她想来给奶奶请安,说说闲话。”
王熙凤眉梢微挑。尤氏?她这时来,恐怕不单是请安说闲话那么简单。想必是东府那边,关于尤二姐和贾蓉的事,有了新的进展,让她坐不住了。
“告诉她,我今日身上乏,歇过晌午再说。”王熙凤淡淡道。现在,她没心情也没精力去应付尤氏那点算计。
眼下,她需要集中全部精神,处理好这批关乎她未来命运的货物。任何可能分散她注意力的人和事,都得先放一放。
利刃既已出鞘,便要一击必中。在此之前,需得藏锋敛锷,静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