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美人灯灭
秦可卿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在一个北风凄紧的深夜,宁国府传来丧音,蓉大奶奶没了。
消息传来,两府皆惊。尽管早有预料,但当死亡真正降临时,那沉重的悲恸与忙乱依旧席卷了一切。
贾珍哭得如丧考妣,几欲昏厥,恨不能代秦氏之死,那等癫狂悲恸,远超常理,引得下人窃窃,亲友侧目。他下令倾其所有,要办一场风光无限、远超规制的葬礼,以檀木为棺,以上等杉木为椁,停灵七七四十九日,请一百零八众僧人在大厅上拜“大悲忏”,另设一坛于天香楼,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十九日解冤洗业醮。如此奢靡逾制,连贾政都觉得不妥,私下劝了几句,却被贾珍以“恨不能代其死”为由顶了回来,只得作罢。
尤氏则称病不出,将一应丧仪琐事推给了贾珍和赖升等人,自己只在后院垂泪,不知是真病,还是心灰意冷,不愿面对这荒唐场面。
荣国府这边,贾母、邢王二夫人并合族女眷,皆去吊唁。王熙凤自然也去了。灵堂之上,白幡低垂,香烟缭绕,贾珍披麻戴孝,匍匐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王熙凤冷眼看着他那副情状,心中只有一片冰凉的嘲讽与厌恶。
她依礼上香,宽慰了尤氏几句(尤氏只垂泪不语),又见了形容憔悴、目光躲闪的贾蓉,便借口府中事务,早早回来了。
她知道,这盛大丧礼的背后,藏着多少龌龊与不堪。而她,一点也不想沾惹。
回到自己院中,王熙凤立刻叫来林之孝家的并几个心腹管事,严令约束府中下人,不许议论东府丧事,尤其不许传播任何关于秦可卿死因的闲言碎语,违者重罚。
同时,她再次叮嘱平儿,让她名下的所有产业,尤其是织坊和存放洋货的仓库,近期务必低调再低调,所有账目往来更要清晰干净,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惹上任何是非。
“奶奶,东府这般大办,听说花费如流水,珍大爷还动用了不少官中的银子,只怕……”平儿不无担忧地道。
王熙凤冷哼一声:“他愿意打肿脸充胖子,由他去。只要不把手伸到咱们府里来,便与咱们无干。”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你提醒了我。你让咱们的人留意着,看东府这般花费,银钱上可有什么短缺,或是……有没有人想趁机捞些油水。”
她或许不能阻止贾珍的疯狂,但若能抓住一些人的把柄,将来或可成为制约的筹码。
秦可卿的丧事,成了京城一时的话题。那浩大的场面,奢华的用度,以及贾珍那不合常理的悲痛,都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各种隐秘的猜测和流言,在暗地里悄然传播。
在这一片混乱中,王熙凤却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一边稳坐荣国府管家之位,将自家事务打理得纹丝不乱,一边则通过隐秘的渠道,密切关注着外界的风声和东府的动静。
她发现,薛家的“恒舒典”在经历了之前的打击和如今的丧事冲击后,已是名存实亡,门庭冷落,几乎无人问津。薛宝钗似乎也已放弃,不再试图挽回,只每日在梨香院陪伴病弱的母亲和颓丧的兄长,越发深居简出。
王熙凤对此乐见其成。薛家这个潜在的威胁,算是暂时解除了。
然而,就在秦可卿出殡前夕,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到了王熙凤耳中——贾琏,竟被贾珍派了差事,协助料理丧仪中一些迎来送往、安排车马人役的杂务。
王熙凤一听,心头顿时火起。贾珍自己胡闹便罢了,竟还把贾琏扯进去!那等场合,鱼龙混杂,贾琏又是个不安分的,岂不是羊入虎口?
她立刻将贾琏叫来,冷着脸道:“东府里如今乱糟糟的,珍大哥哥又是那般光景,你何必去凑那个热闹?府里难道就没别的事可做了?”
贾琏却有些不以为然:“珍大哥既然吩咐了,我怎好推辞?不过是些跑腿支应的小事,碍着什么了?再说,也能多认识些人,有什么不好?”
王熙凤见他一副不以为意、甚至隐隐有些期待的样子,便知他心思已活,多说无益,反而显得自己小气。她强压下怒火,只淡淡道:“既如此,你自去便是。只是记住自己的身份,该做的做,不该碰的别碰,别惹一身骚回来!”
贾琏含糊应了,转身便兴冲冲地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王熙凤气得胸口发闷。她知道,有些事,恐怕是拦不住了。贾琏这一去,如同泥牛入海,再回来时,还不知会沾染上什么!
秦可卿这盏美人灯灭了,留下的,不仅是宁国府的衰败之象,更搅动了无数人的命运。而她王熙凤,必须更加小心,才能在这片泥沼中,保全自身,稳步前行。
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