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凤姐理财，黛玉赠帕
薛家搬入梨香院，并未在荣国府掀起太大波澜。一则府中刚经历秦可卿丧事，众人心绪未平；二则薛家如今势败，薛蟠又是个不招人待见的，除了王夫人格外照拂，其他人多是面子情分。薛宝钗更是深居简出，每日只在自己房中做针黹，或去王夫人处晨昏定省，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王熙凤乐得清静，将更多精力投入到自己的隐秘产业和理家事务中。
那处织坊在郑管事的打理下，已稳步运转了数月。因用料扎实，做工精细，织出的细布、绫纱在市面上渐渐有了口碑，虽利润不算丰厚，却胜在稳定，每月都能有百余两银子的进项，悄无声息地流入王熙凤的私库。
洋货生意则时断时续。王熙凤深知此道风险，并不贪多，每次只让李荣进些京中罕见又容易脱手的小宗货品，如精巧的自鸣钟、稀奇的香料、各色玻璃小玩意儿等，通过不同的牙人散给各家内眷或南来北往的客商，利润依旧可观，却将风险降到了最低。
这两处进项，加上她原本的嫁妆租金、田庄产出，她手中掌握的活钱已累积到一个相当可观的数目。王熙凤并未将这些银子闲置，或是像其他内宅妇人般只会埋在地窖里。她深知钱能生钱的道理。
她通过郑管事，暗中物色了两处位置不错、但因原主家道中落而急于出手的小田庄，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悄悄买下，依旧交由原来的庄头打理，只换了账房，订立了更严格的章程。田庄产出虽不多，却是最稳妥的根基。
此外，她还留意到京中几家老字号银楼、钱庄的动静。这些地方虽不似洋货那般利厚，却关系着京中权贵、富商的银钱往来，消息最为灵通。她让平儿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用化名在一家信誉颇佳的“汇丰银楼”存入了五千两银子，并不图多少利息，只为多条探听消息的门路，必要时也能方便调动大笔银钱。
这一番暗中运作，神不知鬼不觉，王熙凤的财力如同暗流下的水草，悄然生长，盘根错节，已非昔日可比。她心中那份底气，也愈发足了。
料理完外头的事，府内也有一桩棘手事务需她处置——眼看年关将近，各处庄子的租子、铺面的收益需得结算入库，府中过年的一应开销、人情往来、赏赐下人，也需提前规划。荣国府看似架子犹在，内囊却也尽上来了，每年的年关都是一道难过的坎。
王熙凤对着厚厚的账册，拨着算盘，眉头微蹙。进项比去年又少了一成，而出项却因场面需要，丝毫减不得。她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这日，她将林之孝、吴新登（虽被申饬，仍管着些杂事）、周瑞等几个内外管事唤来，沉着脸道：“年关近了，各处账目都需结算清楚。庄子上、铺子里的收益，限十日内必须足额交到账上，若有拖延短缺，管事之人也不必来回话了，直接卷铺盖走人！”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吴新登和周瑞脸上顿了顿。两人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是”。
“至于府中用度，”王熙凤继续道，“今年情形你们也知晓，需得俭省些。各房份例，除老太太、老爷太太处照旧，其余皆减两成。年下赏赐下人的份额，也按旧例八折发放。若有谁觉得委屈，或是暗中克扣、抱怨生事的，让我查出来，定不轻饶！”
众人见她安排得条理分明，奖惩严厉，哪敢有异议，纷纷领命而去。
王熙凤这番举措，虽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却是在目前情形下维持府中运转的最实际办法。她深知，若一味充阔佬，只会加速败亡。唯有量入为出，严加管控，才能支撑得更久一些。至于底下人可能有的怨言，她自有手段弹压。
处理完这些，已是掌灯时分。王熙凤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只觉得身心俱疲。这管家奶奶，表面风光，内里的辛酸艰难，唯有自知。
平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轻声道：“奶奶忙了一天，先用些粥吧。”
王熙凤接过，慢慢吃着，忽想起一事，问道：“林姑娘这两日可好些了？”
平儿回道：“吃了王太医的药，咳嗽好些了，只是精神仍短，不爱说话。紫鹃说，姑娘时常对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王熙凤叹了口气。黛玉这心病，怕是难医。正说着，外头小丫头道：“二奶奶，紫鹃姐姐来了。”
“让她进来。”
紫鹃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锦囊，福了一礼道：“二奶奶，我们姑娘让我把这个交给二奶奶，说是谢谢二奶奶前儿送去的药材和补品。姑娘说，她没什么好东西，这是她自个儿平日绣着玩的，望二奶奶别嫌弃。”
王熙凤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素白绫子手帕，帕角用极细的丝线绣了一丛幽兰，几茎翠竹，清雅绝俗，针脚细密，一看便知费了不少功夫。
她心中一动，这帕子虽不贵重，却是黛玉的一片真心。那孩子，看似孤高，实则谁对她好，她都记在心里。
“难为你们姑娘想着。”王熙凤将帕子仔细收好，对紫鹃道，“回去告诉林姑娘，帕子我收了，很喜欢。让她好生养着，缺什么只管来说。”
紫鹃感激地去了。
王熙凤摩挲着那方柔软的帕子，心中感慨万千。这府里，真心待她的人不多，黛玉算是一个。只可惜，这孩子的命运，连她这个重生之人，也感到无力。
正出神间，贾琏一身酒气地回来了，见王熙凤坐在灯下，手里拿着条帕子，便凑过来嬉笑道：“哟，这是哪个相好送的？藏得这般严实？”
王熙凤见他这副惫懒模样，心头火起，将帕子往袖中一塞，冷着脸道：“胡吣什么！是林妹妹送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整日里不着调，尽在外头鬼混！”
贾琏被她一呛，酒醒了一半，讪讪道：“不过白问一句，值得生这么大气？”说着，自顾自脱了外袍，倒在床上，不多时便鼾声大作。
王熙凤看着他那副样子，再想想自己日夜操劳，还要为他收拾烂摊子，只觉得一股悲凉涌上心头。这婚姻，这名分，于她而言，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她吹熄了灯，独自坐在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她坚毅而孤独的轮廓。
权力、财富，她都已初步掌握。可这深宅大院里的孤寂与无奈，却依旧如影随形。她想要挣脱的，不仅仅是经济上的依附，更是这整个令人窒息的环境。
路还很长。她必须更有耐心，更沉得住气。
而此时的梨香院内，薛宝钗正就着灯烛，静静翻阅着一本账册，那是“恒舒典”倒闭后残存的零星记录。她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王夫人让她“多亲近”王熙凤的话犹在耳边，可她看着账册上那些模糊不清的条目，心中却隐隐觉得，她那位琏二嫂子，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深沉得多。
夜，还很长。荣国府内的暗流，仍在无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