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之巅,风声呼啸,如万千冤魂在哭嚎。
嬴政站在崖坪边,玄色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那双曾俯瞰六合的眼眸,此刻却只是静静地望着翻涌的云海,深邃得不见底。
“不回去了。”
“暂缓‘出山’。”
这两个决定,不是出自于愤怒,也非源于挫败。
而是一种被激起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强烈兴致。
他原以为这天下棋局,胜负已定,他只是换个地方,换个身份,继续执掌乾坤。
未曾想,棋盘上竟凭空生出了另一只手。
一只稚嫩,却又狠辣到让他这个始皇帝都感到心惊肉跳的手。
嬴政决定继续蛰伏。
而咸阳的风暴,则在胡亥的推动下,愈演愈烈。
蒙毅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这处山巅别院,他步伐沉稳,带来的竹简却透着一股焚灼天下的火燎气息。
他躬身将一卷最新的密报呈上,铁鹰锐士的渠道,如帝国的血脉,将千里之外咸阳的每一次心跳,都精准地传递到这里。
“陛下。”
蒙毅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其中的震动。
“‘督查卫’的势力已彻底冲出咸阳。在整个关中,乃至三十六郡的郡治,皆设立了分部。”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描述那幅席卷天下的疯狂画卷。
“各地那些被世家豪强压迫百年的旁支庶子、郁郁不得志的地方小吏,闻风而动。他们响应‘肃贪令’,如疯狗般扑向了那些昔日高不可攀的宗族嫡脉、地方大员。一场席卷全国的财富再分配……已经开始了。”
嬴政闻言,只是伸出两指,轻轻敲击着身前的石案。
笃。
笃。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那道阳谋的根,就扎在人性的贪婪与仇恨之上,只要开了头,就绝无终止的可能。
“那小子……”
嬴政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可有为自己立威望,建神像?”
在他看来,如此大刀阔斧,必然要伴随着惊天动地的舆论造势。将自己塑造成天命所归的救世之主,收拢人心,方为正道。
这是帝王术的基础。
然而,蒙毅的表情却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混杂着困惑、不解,最终又归于叹服的复杂神情。
他摇了摇头。
“陛下,新君……并未给自己立任何神像。”
“他将‘肃贪令’没收上来的,那足以堆成山、填满河的巨额金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分配。”
嬴政敲击石案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眼,眸光瞬间变得锐利。
“哦?说来听听。”
“他将所有财富,一分为二。”
蒙毅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连他自己都还在回味那个消息带来的冲击。
“一半,继续投入那看似荒唐的‘摘星楼’工程,并且加大了投入。咸阳城内外的所有人都认为,他依旧是那个贪图享乐、好大喜功的昏君。”
这一点,嬴政不觉得意外。
麻痹敌人,藏匿爪牙,是基本操作。
“另一半呢?”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另一半……”
蒙毅的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敬佩,那是武将对真正高明决策者的由衷折服。
“他当着全咸阳城军民的面,公开宣布:即日起,所有参与修建‘摘星楼’的工匠、徭役,以及所有戍卫咸阳的士兵,俸禄、军饷,通通翻三倍!”
“什么?!”
一声断喝,如平地惊雷。
嬴政猛地从坐席上站起,身后的石凳被带得向后滑出数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眼中满是纯粹的震惊,那是一种顶级棋手看到一步完全颠覆棋理、却又妙到毫巅的绝世奇招时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