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终了,杯盘撤下,暖黄的灯光映着满室的融洽。
先前因“自动化”三个字而掀起的思想风暴,余波仍在众人心间回荡。
在与娄正华父女告别时,许大茂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仅仅是握手道别。
他上前一步,身形站得笔直,目光清澈,态度不见半分谄媚,唯有纯粹的诚恳。
“娄部长,今天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准备转身的娄正华停住了脚步。
“小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娄正华今晚的心情极好,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越看越是满意,闻言呵呵一笑,手一摆。
“但说无妨。”
“我来城里工作几年,一晃眼父母都老了,可我还没给他们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
许大茂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年轻人独有的,对长辈的愧疚。
“听说华侨商店里的东西好,但门槛高,不是谁都能进的。不知您和娄小姐,能否行个方便,带我去开开眼界,也让我这做儿子的,有机会尽一份孝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娄家的身份,又将自己的目的用一个“孝”字包装得无懈可击。
这是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理由。
“小事一桩。”
娄正华果然龙心大悦,他对许大茂这份孝心很是欣赏,毫不犹豫地便欣然同意。
于是,在杨厂长和其他人艳羡的目光中,许大茂从容地坐上了娄家那辆派头十足的黑色轿车。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下的长安街。
车内,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娄正华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脑中仍在回味着许大茂关于“效率”与“自动化”的论断。
而娄晓娥,则坐在另一侧。
她没有说话,只是透过车窗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余光却时不时地,飘向身边那个安静的男人。
他此刻收敛了宴席上的光芒,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个舌战群儒、石破天惊的人不是他。
这种动与静的极致反差,让她心里的好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地荡漾开来。
很快,那座在这年代象征着特殊身份与财富的“华侨商店”,到了。
门口有警卫站岗,气氛肃穆。
在娄正华的带领下,三人毫无阻碍地走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混合着高级皮革、法国香水与雪茄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与外面那个朴素的世界截然不同,这里灯火辉煌,光可鉴人。
琳琅满目的进口商品陈列在玻璃柜台里,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瑞士手表。
德国相机。
英国呢绒。
法国香水。
每一样都价格不菲,标签上那惊人的数字旁边,还清清楚楚地标注着需要用珍贵的侨汇券才能购买。
这里的顾客不多,但个个衣着考究,气度不凡,说话都轻声细语,整个商店都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矜持。
娄晓娥本以为许大茂进来后会四处看看,露出些许普通人该有的拘谨或惊叹。
谁知他竟目不斜视,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早已司空见惯。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到了最为昂贵的手表柜台前。
娄晓娥的目光跟了过去,心里泛起一丝玩味。
他想做什么?
只见许大茂抬手,指着柜台正中一块腕表。
“同志,麻烦把那块罗马牌的拿给我看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商店里却异常清晰。
售货员是个见过世面的,但看到许大茂这一身普通的干部装,眼神里还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慢条斯理地戴上白手套,将那块表取了出来。
那是一块银光闪闪的瑞士全钢手表,表盘简洁大气,指针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精准的光芒。
标签上写着:三百六十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