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个钟枫!本官记住你了!”
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毒液。
被一个品阶低到尘埃里的都吏逼到绝路,赵成一张养尊处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炸开。
他猛地一甩袖袍,袍袖带起的劲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他抬起手指,指尖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几乎要戳到钟枫的鼻梁上。
“为了一介鄙贱工匠,得罪本官,断送自己的前程!”
“愚不可及!”
他不敢再提放人。那道敕令就悬在钟枫的手中,如同陛下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但他不甘心,他要将所有的羞辱,都化作最恶毒的诅咒,砸在这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身上。
在他眼中,钟枫此举,与螳臂当车无异,是自掘坟墓。
然而,钟枫的面容上,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一丝畏惧或动摇。
那张年轻的脸庞,平静得宛如一潭深水。
他非但没退,反而迎着赵成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上前了一步。
这一步,不疾不徐,却仿佛踏在了所有人心跳的节点上。
他对着赵成那僵硬的背影,声音清朗,穿透了院中凝滞的空气。
“大人,您错了!”
赵成离去的脚步猛然一顿。
他豁然转身,双目之中血丝密布,那眼神,像是要将钟枫生吞活剥。
“我错了?”
“我错在何处?!”
这两个字,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大人错在,未能看清这皇陵工程的根本!”
钟枫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人心的力量。他没有看赵成,而是缓缓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被惊动而来的官吏,扫过那些手持戈矛、神情复杂的士卒。
随即,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平铺直叙的辩驳,而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情与一种宏大无匹的格局!
“大人以为,下官今日所维护的,只是一名工匠吗?”
“非也!”
一声断喝,振聋发聩!
“下官维护的,是这万年大计的根基!是这皇陵工程的——‘魂’!”
“魂”之一字出口,整个都吏所内外,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出乎意料的词,震得心神一颤。
钟枫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愈发显得铿锵有力,如金石相击。
“皇陵之宏伟,非在金玉堆砌,非在土木之高!”
“而在万千工匠之一心!”
“这巧夺天工的机关,这坚不可摧的墓墙,这气吞山河的俑阵,哪一样,不是出自这些国之瑰宝的心血?他们的技艺是骨,他们的心血是肉!而他们那份倾注其中的匠心,便是皇陵的魂!”
他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让周围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官吏士卒,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今日,鞭挞一人,看似小事!”
“实则,是辱我大秦匠魂!寒了天下巧匠之心!”
“匠心若辱,则基石必损!基石若损,则大厦将倾!他日皇陵建成,看似巍峨壮丽,固若金汤,可若内里因匠心受挫而留下一丝一毫的瑕疵,一道肉眼难见的裂痕……”
钟枫的语速陡然放缓,每一个字都重重砸落。
“那将是陛下万年寝宫之中,一道永恒的遗憾!一处无法弥补的伤疤!”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陛下之万年基业,身后威名,岂能容此等宵小蚁贼,从根基之处,行腐蚀动摇之事!”
这番演说,字字珠玑,声如洪钟。
他彻底跳出了律法条文的束缚,将一起看似简单的滥用私刑案,直接拔高到了“匠心”、“国魂”乃至“万年基业”的宏伟层面!
这不再是辩护,而是一篇传世的檄文!
周围的官吏士卒,只听得胸中一股热血激荡翻涌,看向钟枫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愕,彻底化为了发自内心的肃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