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的死寂,被一声微不可闻的“请便”彻底击碎。
赵成僵硬地转动着脖颈,眼睁睁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公房的门后。
他走了。
就这么走了。
仿佛自己,这位权倾一时的少府令,真的只是一块路边的顽石,连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一股灼热的羞辱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可紧随其后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
公案。
上报内史府。
请朝廷公断。
钟枫最后那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钢刀,精准地斩断了他所有纠缠不休的念头。
这不再是私人恩怨,不再是官场倾轧。
这是要摆在陛下案头的国事。
他若再闹,就是不知死活,就是错上加错。
赵成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那些原本畏惧他权势的吏员、工匠,此刻投来的目光,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讥讽与快意的审视。
他败了。
败得体无完肤。
最终,赵成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都吏所。他来时的气焰有多嚣张,离去时的背影就有多狼狈。
……
夜。
骊山。
临时搭建的行辕之内,兽首铜灯里,烛火静静燃烧,将一室光明映照得如同白昼。
冷冽的山风从帐幔的缝隙中灌入,却吹不散室内的暖意,也吹不散那青铜酒爵中,佳酿的醇香。
嬴政放下手中的酒爵,器皿与案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爱卿,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风浪后的沉淀与感慨。
他对面,是躬身而坐的内史腾。这位掌管京畿、深得帝王信赖的心腹重臣,闻言将身体压得更低。
“陛下慧眼如炬。”
嬴政的目光穿透了摇曳的烛火,显得格外深邃。
“满朝公卿,文武百官,朕用之,亦知之。”
“朕说要优待巧匠,他们便只会依葫芦画瓢,将赏赐的钱粮加倍奉上,以为这就是优待。”
“朕说要修皇陵,他们便只会绞尽脑汁,比着谁用的材料更珍奇,谁调的民夫更多,以为这就是奢华。”
他顿了顿,语气中滲出一丝讥诮。
“他们,不过是一群揣摩朕心思的奴仆,而非与朕共筑江山的臣子。”
“唯独这个钟枫……”
嬴政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几上划过。
“他能从朕的一道敕令,从鞭挞工匠的一桩小案中,看到‘匠心’,看到‘国本’。”
“此等见识,此等风骨……”
嬴政缓缓吐出两个字。
“难得。”
内史腾恭敬道:“钟都吏恪守法度,不畏强权,更难得的是,他心中确有一片赤诚。”
“何止是赤诚之心!”
嬴-政猛地摇头,那双洞察世事的龙目之中,竟翻涌起一股浓重的失望,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朕那几个儿子,若有他一半的风骨,朕又何愁这万里江山,后继无人?”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让行辕内的气氛瞬间凝重。
内史腾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放缓了。
这是天子家事,更是国之根本,非人臣所能妄议。
嬴政的思绪,却已飘远。
他想到了长子扶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