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的每一个字,都化作无形的烙印,深深镌刻在扶苏的灵魂深处。
那股灼热的羞愧感,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退,反而愈演愈烈,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奔涌。
他垂着头,视野里只有冰冷坚硬的宫殿地砖,那上面繁复的纹路,此刻在他眼中扭曲成一张张嘲弄的脸。
他不敢抬头。
他怕看见父皇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始皇帝静静地注视着他,看着自己最寄予厚望的儿子,此刻如同霜打的禾苗,耷拉着脑袋,浑身散发着一股被击溃的颓唐。
他眼中的锐利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为深沉的决断。
光靠言语的敲打,还不够。
有些道理,若非亲身去走一遭,亲手去摸一摸那世间的泥泞与粗粝,是永远无法真正刻进骨子里的。
腐儒之言,如同一层华美却脆弱的茧,将他包裹得太久,太严实了。
是时候,用最锋利的刀,将这层茧,彻底剖开。
始皇帝在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足以让整个朝堂,乃至整个咸阳宫都为之震动的决定。
他没有再对扶苏说一个字,转身,迈步,龙行虎步间,只留给扶-苏一个威严而决绝的背影。
数日后。
一道旨意,自咸阳宫深处发出,以雷霆万钧之势,瞬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当值的宦官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线,在章台宫前,当着百官的面,宣读了那份竹简。
“传朕旨意!”
声音尖锐,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命公子扶苏,即日起,前往骊山皇陵,入神工侯麾下,担任‘记室’一职,学习实务,非朕诏不得返!”
旨意读完,整个宫殿前,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似乎都停了。
百官勋贵,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仿佛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公子扶苏,帝国的长公子,未来的储君!
去给一个新晋的,靠着“奇技淫巧”上位的神工侯,当“记室”?
记室是什么?
说得好听,是主官身边负责记录文书的佐官。
说得难听,就是个抄抄写写的文书小吏,一个高级点的秘书!
这在大秦立国以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是将帝国长公子的脸面,按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
扶苏站在队列之中,听到旨意的那一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一片煞白。
他想开口辩驳,想质问父皇为何要如此羞辱于他。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周围同僚们那或震惊、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父皇的用心,他隐约明白了。
这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逼着他,去走那条他从未走过的路。
父命难违。
在整个咸阳城诡异的目光注视下,扶苏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宫殿,收拾了最简单的行囊。
他没有带任何珍玩古籍,只带了换洗的衣物和一颗沉甸甸的,充满了屈辱与茫然的心。
数日后,一队沉默的护卫,护送着一辆朴素的马车,驶离了恢弘的咸阳城,朝着尘土飞扬的骊山方向,缓缓而去。
车轮滚滚,碾过官道,也碾过扶苏心中那点仅存的骄傲。
骊山工地,与扶苏过往二十年的人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还未靠近,一股混杂着汗水、泥土、草木与金属腥气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震耳欲聋的喧嚣,取代了宫殿中的雅乐与静谧。
那是数万民夫劳作时发出的呐喊,是巨石被撬动时的沉闷轰鸣,是铁锤敲打钢钎时发出的清脆又密集的“叮当”声。
扶苏的马车停在了工地外围。
他撩开车帘,看着眼前那片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整个人都有些发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