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预想过,自己或许会被安排在一间简陋的官署里,面对堆积如山的竹简,开始自己“记室”的生涯。
然而,当他询问神工侯钟枫的所在时,得到的回答却让他意外。
“侯爷?侯爷不在官署,他在前面的引水渠那边!”
扶苏在护卫的引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了这片混乱而充满力量的土地。
脚下的丝履,很快便沾满了湿润的泥土,变得沉重不堪。
空气中弥漫的尘埃,呛得他不住地咳嗽。
他穿过一排排挥汗如雨的民夫,绕过一个个正在搭建的巨大木架,终于在一条新挖开的,宽阔的引水渠边,找到了那个他即将“侍奉”的主官。
神工侯,钟枫。
扶苏的瞳孔微微收缩。
没有侯爵的冠冕,没有华丽的朝服。
眼前的钟枫,身着一身被汗水浸透的短打劲装,裤腿高高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腿。
他就那么赤着脚,亲自站在齐膝深的,混杂着泥沙的水渠之中。
在他的周围,数百名精壮的工匠,正合力安装着一套庞大到令人心悸的器械。
那是由无数巨大的齿轮、长长的木制叶片和粗大的转轴构成的复杂结构,宛如一头蛰伏在水中的木制巨兽。
“那是……联动水车?”
扶苏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博览群书时看到的一段记载。
一种传说中早已失传的,能够借助水力,自行运转,将低处之水,送往高处的灌溉神器。
古籍中的寥寥数语,此刻,竟化作一个如此庞大、精密的实体,活生生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就在他震撼之时,水渠中的钟枫似乎察觉到了岸边的动静。
他转过头,目光扫了过来。
“扶苏公子来了?”
钟枫从水渠里爬了上来,带起一片泥浆。
他随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汗水和泥点混在一起,在他的脸上划出几道印子。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丝毫见到帝国长公子的恭敬与客套,仿佛只是一个工头,看到了新来的伙计。
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
下一刻,钟枫直接从旁边一个临时搭建的木棚里,拿起两样东西。
一份是摊开的,画满了无数复杂线条与标注的图纸。
另一份,是一卷写满了密密麻麻数字的竹简。
他大步走到扶苏面前,不由分说,直接将这两样东西,塞进了扶苏那还算干净的手中。
图纸的边缘有些粗糙,竹简入手,带着一股冰冷的沉重。
“你来得正好。”
钟枫伸出沾着泥水的手指,指向水渠中那头正在被组装的“木制巨兽”,语气直接,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那是一种纯粹的,为了效率而存在的命令。
“这是‘龙骨水车’的安装图。你帮我核算一下,按照这个进度,要将整个皇陵的地下水系全部连通,还需要多少木料和青铜部件。”
“一个时辰后,把结果给我。”
话音落下,他甚至没有多看扶苏一眼,便转过身,再次吼叫着投入到那紧张的指挥工作中,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只留下扶苏一个人,呆立在原地。
他低头,看看手中那份画着无数圆圈、直线、标注着各种他从未见过的符号的工程图纸。
他又看看那卷记录着消耗、库存、尺寸的数字竹简。
再抬头,看看眼前那热火朝天的景象,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喧嚣,闻着空气中浓烈的汗味与泥土气息。
这位从小只读四书五经,只与大儒名士谈论仁义道德,只在宫殿楼阁中指点江山的帝国长公子……
第一次,被现实世界,用一种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狠狠地撞了一下腰。
他握着图纸和竹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感,从他的脚底,沿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意识到,治理天下,或许真的不是在书斋里空谈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