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一道狰狞的电光撕裂夜幕,将沉沉暗夜照得惨白如昼。
惊雷紧随而至,仿佛要将整个忠勇侯府的屋顶掀翻。
“不……不要!”
雕花海棠纹的拔步床上,沈知微猛地睁开双眼,从噩梦的深渊中挣扎而出,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她大口地喘着气,眼中的惊恐还未散去,梦中那锥心刺骨的痛楚依然清晰。
她看见自己跪在奉天殿冰冷的白玉阶前,昔日温润如玉的夫君,新帝萧泓,亲手将一杯鸩酒递到她的唇边。
他含笑的眼眸里淬着世间最恶毒的寒冰,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知微,你助我登基,功不可没。可这东宫之位,从来就不是为你准备的。饮下此杯,朕会给你一个体面。”
她不肯,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身侧,她那向来柔弱无依的庶妹沈婉柔,身着华贵的凤袍,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笑靥如花:“姐姐,你就成全我们吧。你不过是侯府一个不知来路的义女,也配与我争?”
远处,火光冲天。
那是忠勇侯府的方向。
满门披枷带锁的凄惨景象在她眼前闪过,祖母、父亲、母亲,还有她那年仅七岁、尚在启蒙的幼弟……撕心裂肺的啼哭声未绝,便被禁军无情地掷入烈焰。
“不——!”
她想嘶吼,喉咙却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悲鸣。
鸩酒被强行灌入喉中,五脏六腑瞬间被灼烧成灰。
弥留之际,她看见萧泓拥着沈婉柔,于漫天火光中,接受百官朝拜。
而那个总是冷着脸、寡言少语的太子萧衍,那个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男人,却在城楼之上,为她落下了此生唯一一滴泪。
她死前才恍惚记起,无数个被萧泓冷落的夜里,是东宫的暗卫默默守在她院外,驱散了所有宵小;是太子在秋獮场上,一箭射杀了扑向她的猛虎,却只字未提。
原来,她错付了一生,也错过了一生。
“小姐,您做噩梦了吗?”
怯生生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将沈知微的思绪拉回。
她茫然地转过头,看见一张稚嫩而担忧的脸。
是春桃,她前世的贴身侍女。
此刻的春桃,眼睛还好好的,明亮而清澈,不像前世最后那般,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窟窿。
沈知微颤抖着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
那里本该有一道被三尺白绫勒出的深深淤痕,可现在,肌肤光滑细腻,毫无伤处。
她又怔怔地看向自己的一双手,纤细白皙,指节分明,而不是那双在冷宫里洗衣磨损、布满冻疮的粗糙的手。
窗外暴雨倾盆,风灯在廊下剧烈摇晃,昏黄的烛火将屋内的一切映照得影影绰绰。
这是……侯府西跨院,她十六岁刚被接入京城时住的房间。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带着灭顶的绝望与重生的狂喜,狠狠冲击着她的神魂。
她回来了。
她重回到了十六岁这一年,刚从江南被忠勇侯府接回京城的第一夜。
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发生。
这一刻,滔天的恨意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沈知微猛地掀开云锦被,不顾春桃的惊呼,赤着脚冲到外间。
“小姐,地上凉!”春桃急忙拿了鞋追上来。
沈知微却恍若未闻,她扑到一个樟木箱子前,双手因激动而颤抖,几乎打不开那沉重的铜锁。
她凭着记忆,在箱底翻找着,终于摸到了一个紫檀木匣。
打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一纸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