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漪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沈知微说的是对的,这种皇家秘闻,若非有十足的把握,谁敢在太后举办的宴会上信口开河?
她所谓的家传珍本,在“御赐真本”四个字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秦嬷嬷不动声色地凑到身旁的太常卿夫人耳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低语”道:“哎,我家老爷前日还在书房里笑说,如今礼部存档的那本《文选》,是早年间从民间书商手里收来的糊弄人的货色,错漏百出,没想到……”
声音虽轻,却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礼部!柳清漪的父亲正是礼部尚书!
这一下,不仅是柳清漪个人丢了脸,连带着整个礼部和柳家,都成了笑柄。
柳清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将皮肉刺破。
她死死瞪着沈知微,那眼神淬了毒一般。
沈知微却仿佛没看见,她转身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长长的画轴,亲自走到场中,缓缓展开。
画卷铺开的瞬间,满园的牡丹仿佛都失去了颜色。
没有美人,没有繁花,只有一片苍茫辽阔的山河。
远峰如铁,孤峙云端,一条长河在落日熔金的余晖中奔腾东去,气象万千,带着一种不动如山的沉稳与悲壮。
画卷右下角,题着两句诗:孤云独去闲,长河落日圆。
“《山河无恙图》……”有人轻声念出画名。
满座皆惊。
在这样争奇斗艳的场合,所有人都忙着展现自己的风花雪月,唯有她,呈上了一幅如此厚重、如此大气的山河图。
一直沉默的裴夫人凝视画卷良久,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打破了寂静:“这孤峰独立,于风雨飘摇中独自支撑之势,倒让我想起了一人……”
她的声音意味深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定在沈知微身上:“当今太子殿下。姑娘年纪轻轻,胸中竟能有此丘壑,能悟得此等‘孤云’与‘长河’之境,实属难得。”
一言惊醒梦中人!
几位出身将门的勋贵老夫人纷纷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是啊,这画风骨天成,比那些无病呻吟的闺阁诗词强了百倍!”
“如此才情气度,不争不抢,却自有万钧之力,倒是……倒是与东宫相配……”
后半句话声音虽低,却清晰地传入了柳清漪耳中。
她浑身一颤,终于明白了。
沈知微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跟她争一日之长短!
她戳穿“惊鸿”之误,是为立威;呈上这幅《山河无恙图》,才是真正的杀招!
她不仅没让自己沦为笑柄,反而借着这幅画,将自己与储君联系在了一起,不动声色地登上了储妃之位的舆论高地!
柳清漪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宴会尾声,宾客渐散。
裴砚不知何时从偏殿走出,与沈知微擦肩而过时,一枚折成信鸽形状的纸条悄然滑入她的袖中。
回到马车上,沈知微展开纸条,上面是裴砚冷峻的字迹:“太子阅画,默然良久,已命人将此图悬于书房正壁。”
沈知微将纸条收好,指尖轻轻抚过袖中那串温润的檀木佛珠。
她望着窗外天边绚烂的晚霞,目光沉静如水。
远处宫墙巍峨,一道玄色身影立于东宫的廊下,负手而立,同样凝望着那一片血色霞光,久久未动。
车轮滚滚,驶离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