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中牡丹开得正好，姚黄魏紫，锦绣成堆，空气里浮动着甜腻而馥郁的香气。
然而，这香气到了沈知微的马车前，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只余下清冽的空气。
她甫一踏出车厢，满园的嘈杂声便为之一静。
今日到场的贵女，无一不是环佩叮当、衣香鬓影，裙摆上绣的不是金丝便是银线，唯恐被人比了下去。
而沈知微，却只着了一件素雅至极的青色褙子，长发松松挽起，未戴任何珠翠，通身上下，素净得宛如一幅水墨画。
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嗡嗡响起。
“那便是忠勇侯府新接回来的义女？怎的穿得如此寒酸？”
“听说是乡野长大的，果真上不得台面。这种场合，她也敢来？”
“你看她袖口，绣的是什么？一只鸟？莫不是想学那些话本子里的女子，妄想攀龙附凤，一飞冲天？”
讥讽的目光如芒刺在背，沈知微却恍若未闻，神色平静地穿过人群，走向自己的席位。
她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那份从容与镇定，反倒让那些议论声低了下去。
角落里，一位衣着端庄的夫人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目光锐利地落在沈知微的袖口上。
那是裴砚之母，裴夫人。
她曾是宫中教习嬷嬷，一眼便认出，那看似素净的衣料，乃是先皇后生前最爱的“烟雨青”，早已停产多年，存世稀少。
而那被众人讥笑为“一只鸟”的绣纹，分明是半枚隐在云纹中的凤翎，其绣法与针脚，皆是宫中禁绣的样式。
一个养在乡野的义女，如何能有这些东西？
裴夫人心中疑窦丛生，却不动声色，只端起茶盏，将眼底的惊异尽数掩去。
她知道，今日这场赏花宴，怕是不会平静了。
果然，诗会刚一开始，柳清漪便在众人的簇拥下款步登台。
她身披一袭流光溢彩的霞影纱裙，顾盼生辉，宛如洛水神女临凡。
她盈盈一拜，声如清泉流石：“今日良辰美景，小女不才，愿诵《洛神赋》一段，以寄高情。”
此言一出，满场皆是赞许之声，连几位身份尊贵的老夫人都含笑颔首。
柳清漪红唇轻启，抑扬顿挫，声情并茂，将曹子建笔下的风流华章演绎得淋漓尽致。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沉浸在她所营造的意境之中。
然，当她吟至那千古名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忽而响起，打破了这片祥和。
“恕我冒昧，柳小姐所诵‘惊鸿’二字，恐有讹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知微已然起身，对着台上遥遥行了一礼。
满座哗然！
柳清漪的才名冠绝京城，《洛神赋》更是她烂熟于心的篇目，竟有人敢当众指正她的错误？
柳清漪脸色一白，随即浮上一层薄怒，她强自镇定道：“此句流传甚广，我所据的更是家父珍藏的宋版《文选》刻本，岂会有错？沈小姐莫非要质疑天下所有读书人不成？”
好一顶大帽子！
众人看向沈知微的目光，已带上了几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沈知微却依旧从容不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柳小姐误会了。我并非质疑天下读书人，只是恰好知晓一桩旧闻。当今翰林院所藏的《昭明文选》御赐真本，乃前朝大儒手书稿，其中《洛神赋》原文，作‘翩若游鸿，婉若惊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清亮的眼眸中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游鸿’者，是翱翔于天际，自在逍遥之鸿雁，喻神女之逍遥无羁，姿态舒展；而‘惊鸿’，乃受惊之鸟，姿态仓皇失措。一字之差，意境云泥之别。曹子建先生风华绝代，又岂会用‘惊’字来形容他心中可望而不可即的女神？”
她转向主持诗会的老夫人，微微躬身：“此事真伪，只需请一位翰林院学士前来，对照御赐真本，便可当场查证。”
现场陷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