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东泽吹来,带着焦土与断剑的气息。
楚狂独行于荒原,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日尸骨上。
他本该更快——可自那夜六舟初鸣后,体内便似有九重锁链在缓缓松动,每一次心跳都引动剑域震颤。
更让他心沉的是剑穗:腰间银焰丝线竟无故发冷,仿佛万千弟子的信念正在熄灭。
“不是被斩断……”他喃喃,“是自己烧了。”
他抬头望向南方,剑庐方向,天际灰蒙如丧幡低垂。
剑庐的门在楚狂掌心触到门环时,自己开了。
不是被内力震开,而是门枢上的铜环生了锈,他指尖微用力,锈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声响在空荡的殿内撞出回音,惊得梁上积灰扑簌簌落下来,迷了他的眼。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抬步跨进门槛。
预想中的灯火通明没有,预想中的弟子执剑相迎也没有。
大殿中央那方刻满人族剑修姓名的同心碑,此刻裂了道细纹,像道狰狞的疤。
三百名剑心教弟子跪伏在地,脊背绷得笔直,却没有一人抬头。
他们腰间的剑穗全成了焦黑的灰烬,被穿堂风卷着往南方飘——那里是天问峰的方向,归藏子的信火坛就立在峰顶。
苏凝霜从檐上飘落,白衣掠过他焦黑的衣角。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腰侧新系的银焰剑穗,凉得像雪水:他们说,你藏了真正的力量。她的声音比平日轻,尾音却在发颤,说你任我们在东泽被魔骑围杀时,在中州被妖火焚城时,在北原被冰蚣啃噬时......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阿木头顶那一撮白灰,有人传信至执法堂——三十七封密件皆言你未尽全力。
若真主不验,何以服众?
楚狂望着跪在最前排的小弟子阿木。
那孩子上个月还举着木剑追着墨麟跑,此刻发顶沾着剑穗灰烬,像落了层霜。
他伸手想去摸阿木的头,却在半空停住——阿木的肩膀在抖,不是害怕,是在压抑着哭。
剑穗烧了。阿木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归藏子说,真正的剑主不会让我们的剑穗沾血。他抬头,脸上泪痕混着灰,可我的剑穗是您亲手编的,沾的是救我时流的血...
殿外传来闷响。
阿蛮撞开侧门冲进来,铁拳砸在石柱上,碎石飞溅:六舟都启了!
现在不反攻妖族老巢,在这儿扯这些虚的?他脖颈青筋暴起,东泽三城的魔旗我都砍倒半面了,就等您一声令下——
东泽三城已经斩了我们的传信使。柳七娘从廊下转出来,守御长老的青铜护腕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们说不再奉伪主,连剑庐的同心灯都灭了。她盯着楚狂腰间的银焰剑穗,人心散了,剑再利有什么用?
石断从高台上走下来,律令剑出鞘三寸,寒光扫过楚狂眉心:请剑主交出剑域本源。他声音像淬了冰,目光掠过阿木头顶那撮白灰,又落回楚狂胸前绷紧的衣襟,长老会共议去留,总比您一人独断强。
楚狂望着石断。
这位执法堂首座从前总说律令如山,此刻眼底却浮着血丝——他昨夜定是在查叛城的密信,熬红了眼。
你们要验我真假?楚狂伸手按住眉心的剑形本源印,那处烫得惊人,好。他解下腰间的孤光剑,剑穗垂落时扫过阿木的手背,那就验个彻底。
就在剑庐死寂之时,千里之外的天问峰顶,一道赤链骤然绷紧。
归藏子盘坐在信火坛中央。
他身上缠着赤色锁链,每根锁链都由亿万道怨念凝成——那是各城叛离时,弟子们对楚狂的失望、对死亡的恐惧、对未来的迷茫。
明灭捧着因果火莲缓步上前,莲心的火焰映得他眼尾发红。
每走一步,莲瓣便熄一瓣:第九十七城叛,陈九刀焚穗斩旗。第九十八城叛,幼童哭求母弃剑。他的声音像碎玉,第九十九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