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进窗纸时,潘金莲的睫毛又颤了两颤。
她望着头顶褪色的帐幔,一时分不清是在梦中还是现实。
上回睁眼时,是浓烟裹着火星子往喉咙里钻,现在鼻尖却飘着艾草混着苦药的气息,还有股熟悉的皂角香,是武松常用的那味。
她偏过头,就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伏在榻边,左臂压着她的手背,指节泛白,像是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化烟飞走。
他的外袍半搭在椅背上,露出的后颈有新烫的红痕,发梢还沾着焦屑,右耳后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那是去年腊月他替她挡醉汉的酒坛时留下的。
“咳……”她轻咳一声,沙哑的嗓音惊得武松猛地抬头。
他眼底血丝像蛛网般缠着瞳孔,喉结动了动,半天只挤出个“醒了”,倒比当年在景阳冈打虎时还结巴。
潘金莲望着他眼下的青黑,忽然伸手碰了碰他发颤的指尖:“你还记得……我说要跟你跑?”
武松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蜷,像怕弄疼了她,又像怕被她抽走。
他点头,喉结又滚了滚:“记着呢。”
“我不是怕死。”她指尖蹭过他掌心里的茧,“是怕跑了也没地方去……阳谷县的井都被人投了毒,哪条河能洗得清咱们的罪名?”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小桃抱着只黑陶罐挤进来,发辫上还沾着草屑,鼻尖红得像颗山楂:“潘姐姐!张爷爷连夜熬的枇杷露,他说你咳嗽得厉害……”她忽然顿住,视线扫过武松泛红的眼眶,声音软下来,“他还说南巷有间空铺,房梁上有夹层,以前总听老辈说那铺子邪乎,没人敢租……”
武松的手指在榻沿一扣。
他想起初到阳谷那年,身无分文又犯了事,是个瘸腿的老篾匠指给他那间铺子,说“房梁上能藏人,屋顶瓦松能入药”。
原来张篾匠早看出他不是良民,却还是递了根救命绳。
“小桃,去灶间热药。”潘金莲轻声道,等小桃抱着罐子跑出去,才转向武松,“张爷爷……”
“他来了。”
话音刚落,门框上就响起拐杖叩地的“笃笃”声。
张篾匠拄着根竹拐挤进来,背佝偻得像张弯弓,袖口沾着新鲜的泥印——分明是刚从后院翻墙过来的。
“昨夜有人摸我家屋顶。”他压低声音,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滚动,“我装睡,听见他们数‘林婶家丫头一个,小桃一个……’”他从怀里摸出把铜钥匙,钥匙齿磨得发亮,“这铺子我每年清明都去扫灰,夹层里有我藏的干饼子,够你们吃半月。”
武松接过钥匙,指腹触到钥匙柄上刻的“松”字——和当年那间铺子门楣上的木牌同个字迹。
他忽然攥住老人手腕:“您知道‘鹰组’多少事?”
张篾匠的手猛地一抖,竹拐“当啷”砸在地上。
他抬头时,眼角的皱纹里泛着水光:“二十年前……有个少年从北边来,说要找条活路。后来他成了都头,可眼里没光了,像口枯井……”他弯腰捡起拐杖,背对着武松挥了挥手,“走罢,把‘金莲记’的方子带走,别让那些女人白信一场。”
他走得很急,门框上的铜铃被带得乱响,声音里裹着风:“我这把老骨头,挨得过他们搜……”
武松望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廊角,突然摸出怀里那叠焦黑的创业契。
纸页边缘的锯齿状缺口在晨光里泛着淡金,像二十三个女人按的红手印,正一点一点烙进他心口。
暮色漫进药铺时,薛霸是从后墙翻进来的。
他肩头渗着血,差役服前襟撕开道口子,露出裹着粗布的伤口,血腥味混着草叶香扑了满院。
“高捕头调去青州了。”他把套半旧的差役服扔在石桌上,令牌“叮”地撞在瓷碗沿,“新来的五个都是州府鹰犬,专司清剿。他们今晚要抓小桃灭口。”
武松捏着令牌,指尖抵着背面的阳谷县印——这是薛霸当年替他挡刀时,他塞给薛霸的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