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里的鞋跟拔出来时带起一串浑浊的水花,武松背着潘金莲跨过断桥最后一截朽木,雨幕里那面破酒旗终于清晰起来。
褪色的青布上三碗不过冈的字样早被风雨啃得只剩半拉冈字,下头新钉的木牌却亮得扎眼——自由酥·试营业,漆色还挂着雨珠,像谁给黑黢黢的夜糊了块蜜饯。
你来了。
声音从屋檐下渗出来,像老树根里浸了三十年的酒。
武松抬头,就见个独臂男人倚着门框,断臂处的绷带被雨水泡成深褐,另一只手托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雨水,在夜灯下晃出冷光。
他脚步微顿。
这男人他认得——蒋门神手下最能打的铁手九哥,去年在快活林擂台断过三条好汉的胳膊。
此刻那只曾捏碎过酒坛的手正垂在身侧,指节却还保持着握刀的弧度,像块淬过冷的铁。
这店,是你女人的名儿改的。九哥拇指摩挲碗沿,雨水顺着络腮胡往下淌,她说,若你还活着,就会来。
武松喉结动了动,背上的潘金莲轻轻推他肩膀。
他弯腰将人放下时,听见她沾着雨水的发尾扫过自己耳垂:放我下来,我要站着和他说话。
泥地上的水洼里立刻映出两道身影——武松扶着的女人裹着他的青布外袍,发梢滴着水,却把腰板挺得比庙前的旗杆还直。
蒋门神的人,也敢挂这牌子?武松手按雁翎刀,刀锋隔着湿布抵在掌心,像块烧红的炭。
九哥突然笑了,缺了颗门牙的嘴漏着风。
他摘下肩头灰布袋往地上一倒,三枚带血的铜牌当啷砸进泥里——正是蒋门神手下特有的鹰头令牌,其中一枚还粘着半片碎指甲。
他们不敢。他蹲下身,用独手捡起铜牌,指腹蹭掉上头的血,所以我杀了三个想抢招牌的宵小。
现在,我是你的。
门内突然传来响动。
小桃从里间探出头,炭笔还咬在嘴里,发辫上沾着灶灰:武都头!
我把金莲记老客户的分布图画墙上了,还有七位被西门家盯上的姐姐,我标了她们藏在破窑、染坊和...她突然瞥见潘金莲苍白的脸,话头猛地刹住,扑过来扶住人:潘姐姐!
你快坐热灶边!
我刚烧了姜茶!
店内的灶火噼啪炸了个火星。
武松这才看清,泥墙上用炭笔东一道西一道画着阳谷城地图,红圈标着金莲记原来的点心摊,蓝点是新联络的绣娘、卖花女,最上头还歪歪扭扭写着自由酥要护着这些人。
小桃拽着潘金莲往草垫上坐,袖口沾了炭灰的手忙不迭去揭陶瓮:我在灶里煨了山药粥,潘姐姐你尝尝,比庵里的斋饭
小桃。潘金莲按住她的手,指尖还带着药渍的褐色,先给九哥盛一碗。她抬头看向独臂男人,你守了几天夜?
九哥站在门口没动,雨水顺着屋檐滴在他脚边,积成个小水洼:三夜。
那更该喝。潘金莲笑了,自由酥的规矩,不分主仆,先填肚子。她接过小桃递来的粗陶碗,吹了吹热气,九哥,你以前替蒋门神收过多少女人的铺子?
灶火映得九哥的脸忽明忽暗。
他接过碗的手顿了顿,指节捏得发白:八个。
她们后来?
都没了。
那你现在守这一块,不是赎罪。潘金莲喝了口粥,热气熏得眼尾的泪痣泛红,是还债。
九哥突然仰头灌下整碗粥,喉结滚动的声音比屋外的雨声还响。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磕,独手拍在胸前:我这条命,就是抵给她们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