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薇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的黄昏。
她躺在藏经阁东厢的床榻上,身上盖着静安亲手缝制的棉被,枕边放着一盏温着的参汤。阳光从雕花窗棂斜斜射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动了动手指。
掌心空落落的。
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种子……”她的声音嘶哑。
静安跪在床前,眼睛红肿,却强撑着微笑:“师祖,您醒了。您昏迷了三天三夜,可把弟子们吓坏了。”
“种子呢?”
静安沉默了一瞬,低头。
大林薇撑着身体坐起来,不顾眩晕,踉跄着走出藏经阁。
老槐树下,望归跪坐在青石台上,一动不动。他的面前,那枚银白与彩色的种子静静躺在转化印记的纹路中央。
没有脉动。
没有光芒。
只有极淡极淡的余温,像一盏刚刚熄灭的灯,余烬未冷。
“它……”大林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沉睡了。”望归没有回头,声音沙哑,“你昏迷后,它最后的脉动持续了十二个小时。然后……就安静了。”
大林薇缓缓走到他身边,跪下。
一百六十二年。
这枚种子陪了她一百六十二年。
从她十九岁接过它的那一刻起,它就一直在她掌心脉动。清晨醒来第一个感知到的是它的温度,深夜入睡前最后一个感知到的也是它的光芒。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它会停止。
“它说,”大林薇的声音很轻,“用我的本质暂时与你融合,让你能进入门内。代价是……它会沉睡。”
“它知道会沉睡?”
“知道。”
“它还是愿意?”
“愿意。”
望归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枚银灰与暗金的种子。它脉动着——虽然微弱,但稳定。它活着。它得救了。
因为另一枚种子,替它和他的守护者,承担了代价。
“我欠它一条命。”望归说。
大林薇摇头。
“它不是让你还债,”她说,“它是让你活下去。”
老槐树上,银白色的花朵微微垂首,像在默哀。彩色的花朵轻轻摇曳,像在呼唤。
但没有回应。
种子沉睡着。
像一百六十二年来从未睡过觉的人,终于闭上了眼睛。
第七天。
望归依然跪坐在老槐树下,一动不动。
七天来,他没有离开过青石台半步。静安送来饭菜,他摇头;送来茶水,他摆手。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枚沉睡的种子,看着自己掌心那枚活下来的种子。
他的文明在等他。
门的守护者告诉他,本质重塑完成后,他有三十天时间返回。三十天后,新本质与旧宇宙的兼容窗口将彻底关闭——他再也回不去了。
今天,是第十天。
“你必须做决定了。”大林薇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经过七天的休养,她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但掌心空落落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望归没有回答。
“你的文明等了一百七十二亿年,”大林薇说,“不是为了等你死在这里。”
“我知道。”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望归抬起头,看着老槐树上那两朵花。
银白色的那朵微微垂首,像在看他。彩色的那朵轻轻摇曳,像在问同一个问题。
“我在想,”他说,“如果我走了,它醒来的时候,会不会问——‘那个说要回来的人呢?’”
大林薇沉默了。
“它救了我的命,”望归继续说,“不是让我回去当英雄。是让我……活下去。”
“你活着,它也活着。只是在不同地方。”
“但它沉睡了。因为我。”
大林薇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决定,没有人能替他做。
就像一百六十二年前,太奶奶把种子交给她时说的:不是任务,是选择。
选择留下,或选择离开。
选择等待,或选择被等待。
没有正确答案。
只有自己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