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五天。
望归离开整整一年。
龙虎山的枫叶红了又落,蒲公英开了又谢,老槐树的年轮又增加了一圈。
那枚种子依然沉睡着。但自从第一百天那次“翻身”之后,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轻轻动一下。有时是翻身,有时是轻轻跳一下,有时是表面泛起极淡极淡的微光。
它在做梦。
大林薇不知道它梦见了什么。
但她知道,它还活着。
这天清晨,静安带着一个小女孩来到老槐树下。
那女孩七八岁,扎着羊角辫,眼睛明亮如星。她是静安最小的徒孙,也是龙虎山这一代最有灵性的孩子。
“师祖,”静安说,“这孩子想拜见您。”
小女孩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道门礼:“太师祖好。”
大林薇看着她,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她也是这个年纪,跪在太奶奶膝前,问:“太奶奶,高祖父和高祖母长什么样呀?”
现在,轮到别人问她同样的问题了。
“你叫什么名字?”大林薇问。
“林念。”小女孩说,“思念的念。”
大林薇心中一动。
“谁给你取的名字?”
“我爷爷取的,”林念说,“他说,龙虎山上有值得思念的人,所以叫念。”
大林薇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这个孩子,看着那枚沉睡的种子,看着老槐树上那两朵花。
一百六十三年前,太奶奶把种子交给她。
一百六十三年来,她守着它,陪着它,从未离开。
现在,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种子还需要人守。
传承还需要人接。
她低头,看着林念明亮的眼睛。
“念念,”她说,“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林念用力点头。
大林薇指着老槐树下那枚沉睡的种子。
“这枚种子,陪了我一百六十三年。它救过我的命,也救过另一个文明的命。”
“现在它睡着了。”
“需要有人守着他,等他醒来。”
“你愿意吗?”
林念看着那枚沉睡的种子,又看看太师祖苍老的面容。
“它什么时候会醒?”
“不知道。”
“要守多久?”
“也不知道。”
林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小手,轻轻覆在种子上。
“我守,”她说,“就像太师祖守它那样。”
大林薇的眼眶湿了。
一百六十三年的等待。
一百六十三年的陪伴。
现在,接力棒,交到了下一代手里。
林念成为新一任守护者的第一个夜晚。
她按照太师祖的吩咐,坐在老槐树下,掌心贴着那枚沉睡的种子。月光如霜,山风轻拂,老槐树沙沙作响。
她有些紧张。
太师祖说,种子虽然沉睡着,但偶尔会“做梦”。做梦的时候,它的表面会浮现出一些影像——那些是它经历过的、见过的人、听过的故事。
林念不知道会看到什么。
子夜时分。
种子的表面突然泛起极淡的光芒。
光芒中,浮现出两个人影。
一个是年轻的男人,穿着很老式的衣服,眉眼间带着玩世不恭的笑。他正在整理领带——虽然林念看不出那条领带有什么好整理的。
另一个是温柔的女人,站在男人身边,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满是笑意。
“林凡,”女人轻声说,“你真的想好了?”
“问题不大。”男人说,“五百年前我就想好了。”
“不后悔?”
“后悔什么?能和你一起变成法则,比当什么时间之神强多了。”
女人轻轻笑了。
然后,他们同时抬头,看向某个方向——那目光穿透了影像,穿透了时间,落在林念身上。
林念愣住了。
他们……在看自己?
男人的嘴角扬起。
“小丫头,”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梦呓,“替我们守着这枚种子,等它醒。”
“等它醒了,告诉它——”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
“人间挺好,值得再来一趟。”
女人的微笑如春风。
“我们也在等它。”
“以另一种形式。”
光芒消散。
影像消失。
林念呆呆地坐在树下,掌心贴着那枚沉睡的种子。
种子的表面,还残留着极淡极淡的余温。
她不知道刚才那是不是梦。
但她知道,她听见了。
高祖父和高祖母的声音。
林念成为守护者的第一百年。
龙虎山的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老槐树更粗了,转化印记更温润了,那两朵花依然开着——银白与彩色,在每一个春天准时绽放。
林念一百零八岁了。她的白发如霜,但眼神依然清澈如少女时代第一次跪在太师祖膝前听故事的那个夜晚。
那枚种子,依然沉睡着。
但这一百年来,它“做梦”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是一个月一次,有时是一周一次,有时连续几天每晚都有影像浮现。
它梦见林凡和苏雨柔的初遇。
梦见王朗在混沌危机中的牺牲。
梦见艾琳守护种子的五十年。
梦见大林薇跪在门前的那个黎明。
梦见望归离开时的背影。
梦见——
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