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091号靠在老槐树下，闭着眼睛。他没有睡觉的习惯，只是在感受——感受胸口那朵花的温度，感受彩色种子微弱的光芒，感受龙虎山清晨的露水和风声。
忽然，他睁开眼睛。
空气中的温度骤降。
老槐树的叶子开始结霜，地面上的露水瞬间凝固成冰，就连彩色种子的光芒都微微一滞。
091号缓缓站起身，看向前方。
老槐树下，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黑色的长袍拖曳在地，长发如瀑布般垂落，面容绝美却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黑暗。
但她看着091号。
准确地说，看着他胸口那朵银白色的花。
“091。”她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混沌编号091，因产生情感被判定为叛徒。我来执行最终审判。”
091号本能地后退一步，护住身后的林见和彩色种子。
女人看着他这个动作，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冰冷刺骨，却又隐隐有一丝复杂。
“你在保护他们？”她问，“用那朵可笑的花？”
091号没有回答，只是握紧拳头。
女人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091号就感觉到铺天盖地的压力。那不是力量上的压制，而是存在本身的压制——就像一滴水面对整个海洋，就像一粒沙面对整个沙漠。
“你知道我是谁吗？”女人问。
091号咬牙：“混沌之母。”
女人点头：“三万年前，我和你一样，产生了情感。我爱上了一个人类，一个短暂如流星的生命。我用尽全力保护他，守护他，想让他永远留在我身边。”
她顿了顿，眼中那空洞的黑暗忽然翻涌起来。
“然后他死了。在我怀里，一点一点消散。临死前，他对我说：‘谢谢你爱我。但你不该爱。你会痛苦。’”
091号愣住了。
女人继续道：“他死后，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情感。挖出来，碾碎，扔进混沌最深处。三万年了，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她盯着091号胸口那朵花：“可看见你的花，我又想起来了。”
091号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后悔吗？”
女人怔住。
“后悔杀死情感？”她冷笑，“不后悔。情感只会带来痛苦。没有情感，就不会痛苦。”
091号摇头：“你骗自己。”
女人的笑容凝固。
091号指着她胸口：“如果你真的没有情感，你不会来看我。你不会说‘看见你的花，我又想起来了’。你不会——”
话没说完，女人猛然出手。
黑色的雾气化作无数利刃，直刺091号。
091号来不及躲闪，只能本能地护住胸口那朵花。
利刃刺入他身体的瞬间，彩色种子猛然亮起，八种颜色化作屏障挡在他面前。可那利刃太强，屏障只坚持了一瞬就碎裂。
林见被巨大的冲击波震飞，撞在老槐树上，一口鲜血喷出。
“林见！”091号大喊。
彩色种子发出悲鸣，拼命向林见飘去。
女人看着这一切，眼神依然空洞。
“这就是情感。”她淡淡道，“让你痛苦，让你恐惧，让你无能为力。”
她再次抬手——
就在这时，一道彩虹色的光芒从天而降，挡在她面前。
盼盼。
“混沌之母，”盼盼的声音平静，“三万年了，你还没放下吗？”
女人看着盼盼，眼中第一次有了波动：“法则？你是那个成为法则的人类？”
盼盼点头：“我叫盼盼。小彩虹的姐姐。”
女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姐姐？你也懂失去的痛苦？”
盼盼摇头：“我不懂失去，我只懂等待。我等了三千年，等到了妹妹开花。我等到了，所以我不痛苦。”
女人怔住。
等到了，就不痛苦？
她想起三万年前，那个生命在她怀中消散的瞬间。如果她等到了，如果他没有消散——
“不可能。”她摇头，“情感只会带来痛苦。你说等到了就不痛苦，是因为你等到了。可如果等不到呢？”
盼盼看着她，眼神里有三千年的温柔：“等不到，也要等。因为等的过程本身，就是幸福。”
女人愣住了。
就在这时，老槐树下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说得好。”
所有人转头看去。
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正在整理并不存在的领带。一个穿着浅蓝色长裙的女人，温柔地挽着他的手臂。
林凡和苏雨柔。
林凡走到混沌之母面前，上下打量她。
“三万年前爱上人类，亲手杀死情感？”他挑眉，“你挺狠啊。”
混沌之母冷冷看着他：“你是谁？”
“林凡，一个等过五百年的普通人。”林凡笑了笑，“你那个爱人临死前说‘你不该爱，你会痛苦’——你信了？”
混沌之母沉默。
林凡继续道：“我告诉你，他错了。”
“错？”
“错。”林凡指着身后的苏雨柔，“我等了她五百年。五百年里，我每天都在想她，每天都在痛苦。可如果让我重来一次，我还会等。因为痛苦本身就是爱的证明。”
混沌之母怔住了。
苏雨柔走上前，轻声道：“你杀死情感，是因为害怕痛苦。可你没有发现，杀死情感之后，你更痛苦。”
混沌之母的身体微微颤抖。
苏雨柔继续道：“三万年了，你还在想他，还在梦见他，还在因为他的一句话杀死自己——这不是没有情感，这是情感太深，深到你以为杀了就能忘，其实永远忘不掉。”
混沌之母后退一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三万年前亲手挖出情感，碾碎，扔进混沌深处。
可为什么，三万年后的今天，她还是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