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丰邑城还泡在乳白的晨雾里，檐角的露水顺着瓦当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嗒嗒”的响，跟谁在轻敲似的。秦毅已经带着两个壮丁走上街头，身上换了件缴获的皮甲，虽有些宽大，可比之前的囚服利落多了。腰间的环首刀随着步子轻轻晃，刀鞘上的铜环时不时碰一下，“叮铃”一声，在这大清早里格外清亮。
周猛按他的吩咐，正带着人接管城门和粮仓。东门那儿，原先的县卒早换成了自己弟兄，一个个手持长矛，站得笔挺，矛尖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比往日的哨兵多了三分煞气。粮仓外头拉着粗麻绳，绳上系着红布条，几个弟兄守在门口，见有百姓想靠近，就摆手示意，严严实实的——昨夜缴来的粮草是根本，半点儿马虎不得。
街道上，店铺大多关着门板，缝里偶尔透出点光，显见得里面有人醒了，却没谁敢开门。偶尔有几个胆大的百姓探出头，瞅见秦毅身上的皮甲和腰间的刀，又慌忙缩回去，门“吱呀”一声关上，只留下门轴转动的余响。昨夜的厮杀虽没沾着民居，可那城门绞盘的“嘎吱”声、铁矛穿肉的闷响，早刻进每个人耳朵里，心有余悸的阴影还没散呢。
“大人，您看那边！”身旁的壮丁王二突然低喊一声，手里的木棍攥得紧紧的，指着街角的黑影处。
秦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三个穿衙役服饰的汉子，正围着个缩在墙根的女子。那女子穿件粗布裙，怀里死死抱着个蓝布包袱，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根柴禾，可护着包袱的劲儿却不小，指节攥得发白。
三个衙役里头，一个络腮胡手里攥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显是刚抢来的。另两个瘦高个正扯着女子的衣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小娘子，别不识抬举！刘县令都跑了，你的东西就是无主的，不如孝敬爷爷们！”
“识相的把钱交出来，不然别怪哥几个不客气！”瘦高个里的矮子说着，伸手就去抢女子怀里的包袱，指尖都快碰到布料了。
女子猛地往后缩，咬着唇不肯松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偏就是倔强地不哭出声。她身后是斑驳的土墙，退无可退，跟只被逼到墙角的兔子似的。
秦毅的眼神一下子沉了，脚下的步子加快，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噔噔”的响，在这静悄悄的街道上格外清楚。
那三个衙役听见脚步声，不耐烦地回头骂：“哪来的杂碎？敢管爷爷们的事？”可当看清秦毅身上的皮甲、腰间带血的环首刀，还有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后面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脸“唰”地白了——昨夜破城的“神人”能徒手捏断长剑、一矛钉死县令的事，他们就算没亲眼见，也听侥幸活下来的同伴说过，此刻见了真人，腿肚子不由自主地打颤。
“放下东西，滚。”秦毅站在三步开外，声音冷得像晨雾里的霜，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压人劲儿。
络腮胡咽了口唾沫，目光在秦毅腰间的刀和自己手里的布包之间转了转，竟还存着几分侥幸——他们在县衙混了这些年，仗着刘平的势横行惯了，不信对方真敢对“自己人”动手。他梗着脖子，强撑着喊：“我们是县衙的人，你……你别乱来！”
话没说完，秦毅已经抬脚踹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跟沙袋砸在墙上似的。络腮胡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土墙上，青砖被震得簌簌掉灰。他“哇”地吐出一口酸水，捂着胸口蜷缩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手里的布包也掉在地上，滚出几串铜钱，在晨光里闪着光。
另外两个瘦高个吓得魂都飞了，哪还敢停留？扔下手里撕扯的衣袖，转身就跑，鞋都跑掉了一只，连滚带爬地钻进旁边的小巷，身影一下子没在巷口拐角，只留下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秦毅没去追，目光落在地上的络腮胡身上。那衙役疼得直哼哼，抬头看见秦毅走过来，吓得赶紧往后挪，手脚并用地爬向巷口：“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秦毅没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布包，又捡起那串滚在地上的铜钱，走到女子面前，递过去：“你的？”
女子怯生生地抬头，看清他脸上虽有风霜，眼神却没恶意，才颤抖着伸出手，接过布包和铜钱，紧紧抱在怀里，对着秦毅深深鞠了一躬，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谢……谢谢大人。”
“他们为啥抢你东西？”秦毅问，目光扫过她怀里的蓝布包袱——看那尺寸，倒像是装着衣物。
女子咬了咬唇，低声说：“这是……这是我男人的抚恤金。他去年被征去修长城，再也没回来，昨天县尉才把钱送来……”说到最后，声音哽咽起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包袱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秦毅的眼神又沉了沉。长城的徭役就是催命符，多少人家因此家破人亡，这女子能等到抚恤金，已是侥幸，却还要被这些蛀虫惦记。
他转头看向还在地上爬的络腮胡，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拖去粮仓，和那些私藏粮食的一起看管，没我的命令，不许给饭吃。”
“是！”王二和另一个壮丁连忙应着，上前架起地上的络腮胡。那衙役还想求饶，被王二狠狠瞪了一眼，吓得把话咽了回去，只能被拖着往粮仓的方向走，背影狼狈得很。
女子看着衙役被拖走，又看了看秦毅，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最终只是再鞠了一躬：“谢大人。”说完，抱紧包袱，低着头匆匆往巷子里走，脚步虽快，却比刚才稳了些。
秦毅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房屋。门板后的眼睛还在看着呢，那些目光里有惊疑，有恐惧，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盼头。他知道，拿下城池只是第一步，要让百姓真正信服，就得扫净这些盘踞在暗处的阴影——刘平留下的衙役里，像这样的蛀虫绝不在少数。
“王二，”秦毅开口道，“去告诉周猛，让他带两个人，挨家挨户查访，看看还有没有敢趁机作乱的衙役或地痞，但凡抢东西、欺负人的，一律抓起来，押去粮仓劳改。”
“是！”王二精神一振，攥着木棍的手更紧了——他自家的鸡去年就被衙役抢了，此刻能亲手抓人，心里憋着的气终于能出了。
秦毅看着王二跑远的背影，又抬头望向天边。晨雾渐渐散了，露出鱼肚白的天色，一缕阳光钻过云层，落在青石板上，映出点点金光。街道尽头，周猛正带着人挨家敲门，声音不大，却透着秩序：“开门查访，不抢东西，只是问问有没有歹人作乱……”
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老头探出头，看见周猛手里的矛没对着人，犹豫着走了出来，颤声道：“官爷，昨晚……昨晚有衙役抢了我家的酱菜坛子……”
周猛立刻让身后的人记下：“老人家，您说清楚，是哪个衙役？长什么样？”
秦毅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阴影不会一夜就散，可只要有光照进来，总有驱散的一天。丰邑的清晨，在这搜捕与安抚的交织里，终于有了几分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