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油灯只剩豆大一点光,却偏要撑着照亮五十一张紧绷的脸。墙角堆着的短刀泛着冷光,刀刃上的寒光映在每个人眼底,像淬了冰。浸过桐油的麻布绳捆成几大捆,油腥气混着满室的汗味、泥土味,沉甸甸地压在肺里,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感。
壮丁们多是庄稼汉出身,手掌粗糙得能磨出火星,此刻攥着短刀,指节白得像要嵌进木头里。没人敢说话,只有周猛的部下老陈在挨个检查绳索——他把麻绳绷直了往膝盖上碾,粗布裤子磨出“沙沙”声,每碾一下就拽拽绳头,确认那浸过三遍桐油的纤维没一丝松动,才往旁边挪挪,换另一根。
“大人,”周猛的声音终于打破沉默,他走到庙门口,望着远处丰邑城头那片模糊的剪影,指尖在空气中划了道陡直的线,“那墙三丈高,跟这庙顶齐平,底下是实打实的夯土地,别说摔下来,就是磕一下,骨头也得碎成渣。”
秦毅没应声,转身走到庙中央的空地上,忽然蹲下身,宽厚的肩膀微微下沉,粗布衣裳被肌肉撑得发紧,他拍了拍自己的肩头:“上来试试。”
周猛愣了愣,目光落在那肩膀上——不算宽,却像老槐树的树桩,看着不起眼,底下全是盘根错节的劲。他迟疑着抬起脚,靴底在秦毅肩头轻轻一踩,确认站稳后,才慢慢把全身重量压了上去。
“起!”
秦毅低喝一声,腰背猛地发力,周猛只觉脚下一沉,随即身体像被托举的麦子,“呼”地升了起来。视线瞬间越过庙墙,能看到远处丰邑城头的灯笼在风里晃,甚至能瞥见城墙上哨兵歪着脑袋打哈欠,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体重两百斤有余,此刻却像片羽毛似的悬在半空,脚下的肩膀稳得纹丝不动,连晃都没晃一下。
“怎么样?”秦毅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平静得像深潭里的水,不起半点波澜。
周猛心头一震,连忙屈腿跳下,落地时带起一阵风。他盯着秦毅的肩膀,那里的粗布衣裳连个鞋印都没留下,仿佛刚才托举的不是个壮汉,只是捆轻飘飘的柴火。“大人……这力气……”
“城墙虽高,但不是光溜溜的石头。”秦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指尖在空气中勾勒出城墙的轮廓,“墙面有夯土的凹痕,是当年筑城时没拍实的地方;有城砖的缝隙,年头久了松了劲;还有常年雨水冲出来的沟壑,深的能塞下半只手。你们抓着这些地方往上挪,一段一段走,像壁虎攀墙似的,稳得很。”
他转向众人,目光扫过每张紧张的脸:“我第一个上,先托周猛到半空,他抓住砖缝稳住了,我再托下一个。等周猛爬到城头,就放下麻绳,剩下的人顺着绳子爬,能省些力气。”
庙门口的风灌了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灯芯“噼啪”爆了个火星。秦毅走到墙角,指着那堆装备开始分派人手:“周猛带五个身手最灵便的,跟我爬墙。你们的任务是解决城头哨兵,摸到东门的门闩,打开城门——记住,用匕首,别用矛,动静越小越好。”
他拿起一根浸过桐油的麻布绳,在手里绕了两圈,绳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油亮的表面泛着冷光:“这些绳子浸过三遍桐油,水泡不烂,就是被刀划一下,也未必能断。每人腰里缠两圈,爬不动时能吊在墙上歇口气,别硬撑。”
一个壮丁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他叫王二,原是种稻子的农户,手里的短刀磨得太尖,刚才检查时不小心划了掌心,正用布条裹着,血渍已经渗了出来。“大人,”他声音发颤,“要是……要是爬到一半被发现了咋办?城墙上可有弓箭手,听说去年抓逃兵,一箭就射穿了门板……”
秦毅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缠着布条的手上,声音平淡却带着穿透力:“被发现了就杀出去。但只要手脚轻些,那些哨兵醒不过来——他们喝了一下午的酒,从晌午喝到日头落,此刻早趴在垛口上打鼾了,舌头都伸出来半寸长。”
这话像颗定心丸,王二攥着短刀的手松了些,旁边几个壮丁也悄悄挺直了腰板。
周猛已经将短刀别在腰后,又往靴筒里塞了把更小的匕首——那是他年轻时用的,刀刃窄,适合从砖缝里捅人,不容易出声。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绑腿,那里缠着三层麻布,是怕爬墙时被砖缝磨破皮肉,血滴在墙上太显眼。他走到秦毅面前,抱拳躬身:“属下准备好了。”
他身后五个精挑细选的士兵也跟着抱拳,每个人的动作都有些僵硬,却透着股豁出去的狠劲。他们都是周猛从旧部里挑的,个个爬过树、攀过崖——老陈年轻时在山里采过药,能在湿滑的石壁上走稳;小李是木匠家的儿子,最会找木头的纹路,换了城墙的砖缝,他也能摸出哪块松了劲;还有三个是猎户出身,打小就追着兔子在崖上跑,抓着石头就能往上蹿。
秦毅点点头,最后看了眼油灯——灯芯已经烧到了底,豆大的光忽闪了两下,灭了。
“走。”
他率先走出破庙,五十一人的队伍像条沉默的长蛇,紧随其后。没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靴底踩在草叶上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春蚕在啃桑叶。
月亮不知何时爬上了树梢,银霜般的光洒在地上,给每个人的影子镀上了层冷白。丰邑城越来越近,城头的灯笼像悬在半空的鬼火,昏昏沉沉地晃着,光线下能看到城墙上的垛口,像一排黑洞洞的嘴。城墙上的哨兵果然如秦毅所说,有两个正趴在垛口上,脑袋歪在一边,嘴角挂着亮晶晶的涎水,呼噜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像两头贪睡的猪。
离东门还有百丈时,秦毅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蹲下身,指了指城墙根那片最暗的阴影——那里长着半人高的蒿草,正好能遮住五十多号人的影子。“到那儿再托举,别让灯笼照见影子。”
周猛点头,示意五个士兵散开,呈扇形护住两侧,防止突发状况——万一附近有巡逻的兵丁,也好有个照应。他自己则走到秦毅身后,活动了下手腕,深吸一口气——刚才被托举时的震撼还没散去,此刻望着近在咫尺的三丈高墙,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的笃定。
秦毅再次蹲下,肩头与地面平行,肌肉紧绷如拉满的弓,后颈的青筋像蚯蚓似的鼓了起来。周猛踩着他的肩膀站定,指尖已经摸到了冰冷的城墙,夯土的颗粒感硌得指尖发麻,却也让他心里更踏实了些——这墙,确实能抓得住。
“一、二、三!”
秦毅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随着“三”字出口,他肩头猛地向上一顶,周猛借着力道纵身跃起,双手精准地抠进一道半指宽的砖缝,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瞬间贴在了墙面上,像只突然窜上去的壁虎。
月光下,秦毅的肩膀隐在阴影里,像块嵌入大地的基石,稳稳托住后续的人。周猛的身影则像只壁虎,紧紧扒在墙上,指尖抠进砖缝的刹那,他忽然明白了秦毅的用意——这不是单纯的托举,而是一场精密的配合,是用肩膀搭起的人梯,一级叠着一级,通往胜利的顶端。
后续的士兵们屏住呼吸,看着秦毅如法炮制,将一个个同伴托上墙面。每个人的动作都轻得像猫,只有布料摩擦墙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笼罩了沉睡的丰邑城。
城头上的哨兵还在打鼾,呼噜声此起彼伏,没人察觉到,一场由肩膀与勇气搭建的奇袭,已经顺着冰冷的城墙,悄然爬向了他们的咽喉。墙根的蒿草被风吹得“沙沙”响,掩去了士兵们攀爬的动静,只有秦毅那双稳稳扎在土里的脚,像生了根似的,托举着整个队伍的希望,一步步靠近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