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毅让王二先去知会周猛,带两个人去追那三个跑掉的衙役——乱世里,规矩比刀枪更能立住脚,放了这一回,往后就有无数人敢跟着学。王二领了命,脚步轻快得像阵风,瞧着对抓恶役这事上心极了。
秦毅带着吕素往粮仓走,晨露打湿了青石板,踩上去滑溜溜的。他走在头里半步,眼角余光瞥见身边的女子,步子虽细,却走得稳当,怀里的布包抱得紧紧的,像是护着什么稀世宝贝。
“你……识得字?”秦毅终究还是问了。这年头,纸张金贵,笔墨更是稀罕物,别说女子,就是乡绅地主家的男人,能认全自己名字的都没几个。他手下五十多号人,也就李四能勉强记个账,字还歪歪扭扭的跟虫爬似的。
吕素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指尖绞着布包的系带:“是父亲教的。他说女子也该懂些道理,识些字,免得将来被人哄骗,连张契约都看不明白。”
她说着,从布包里取出那本泛黄的麻纸账本,递到秦毅跟前。册子薄薄的,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封面上用朱砂点了个小小的“仓”字,边角都磨得起毛了,显见得是被人翻看过无数回。
秦毅接过来,翻开一页。上面是工整的小楷,笔锋娟秀,却透着股力道,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从“元年三月,入库粟米百石,经手吏张三者”到“三年冬,刘令令虚报损耗三十石,实存麦饼二百斤”,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还标着粮食品种、存放在哪,就连粮囤的编号都写得清清楚楚,条条理理的让人咋舌。
秦毅虽认不全那些古奥的字句,却看得出字迹工整,记录详实,绝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他抬眼看向吕素,这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眉眼清秀,身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有这般才学,实在是难得的好人才。
“你父亲是个有远见的。”秦毅把账本还她,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吕素接过账本,小心地揣回布包,低声道:“父亲总说,字是活的理,认得字,才能活得明白。”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到了粮仓。高大的木栅栏门敞着,几个弟兄守在门口,见秦毅过来,都挺直了腰板。粮仓里正忙得热火朝天,周猛指挥着人搬开粮囤上的木板,嘴里吆喝着:“轻点!别把麻袋戳破了!”
他看见秦毅带个女子进来,愣了一下,手里的木尺都忘了放下:“大人,这是……”
“吕素。”秦毅介绍道,“她手里有本粮仓的真账,你让人配合她清点,别出岔子。”
周猛连忙接过账本,粗粝的手指捻着薄薄的麻纸,翻了两页,忍不住咋舌:“乖乖!刘平这老小子藏得够深!账面上说粮仓只剩两百石陈粮,这上面记着,光暗窖里就藏着三百石新粟!”他抬头看向吕素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佩服——这小娘子瞧着柔弱,手里的账本却比刀还厉害。
吕素也不怯场,接过周猛从库吏房找出来的算盘。紫檀木的框子,算珠油光锃亮,显见得用了好些年。她把账本放在一个翻倒的粮袋上,手指在算珠上轻轻一拨,清脆的“噼啪”声在粮仓里响起来,像串珠子落在玉盘上。
“东边第三个囤,”她头也不抬,目光落在账本上,“记的是去年秋收的新麦,入库时是一百二十石,刘县令报了五十石损耗,实际该有七十石,打开看看。”
两个壮丁赶紧搬开那粮囤的木板,金黄的麦粒露出来,饱满得像珍珠。周猛让人用斗去量,不多不少,正好七十石。
“西边那个标着‘空’的囤,”吕素又指着角落里一个蒙着草席的粮囤,“父亲说里面藏着小米,是前年没入账的,藏在底部的石板下头,得撬开石板才能见着。”
周猛眼睛一亮,亲自上前掀开草席,粮囤里果然空空的。他让人找来撬棍,顺着囤底的缝一撬,“咔嚓”一声,一块三尺见方的石板被撬开,底下露出个暗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麻袋,打开一看,正是黄澄澄的小米。
“好家伙!”周猛拍着大腿,“这少说也有五十石!”
吕素拨着算珠,声音清脆:“账本上记的是四十五石,刘县令当年想用它抵欠粮商的账,实则没给,全藏在这儿了。”
众人听得直咋舌,看向吕素的眼神,从起初的好奇,变成了实打实的敬佩。这女子不用看粮囤,单凭一本账,就把刘平藏粮的猫腻摸得一清二楚,比那些守了粮仓多少年的库吏还明白。
不过一个时辰,吕素已指挥着清点出粟米三百石、小米一百五十石、麦子五十石,连带着暗窖里的陈粮,正好五百石,跟账本上的记录分毫不差。周猛看着堆成小山的粮食,笑得合不拢嘴:“大人,这可比咱们瞎折腾一天管用多了!要是靠咱们自己翻,怕是三天都查不清!”
秦毅看向吕素,她额角渗着细汗,却依旧坐得笔直,正低头核对最后一笔账目,手指在算珠上灵活地跳着,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阳光从粮仓的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吕姑娘,”秦毅开口道,“丰邑刚定下来,正缺个管账的。你若愿意留下,这粮仓的账目,就交给你打理如何?”
吕素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得坚定。她站起身,对着秦毅深深一揖:“小女子愿效犬马之劳。只求大人能善待百姓,别让粮食再被贪官糟践了。”
“自然。”秦毅点头,目光扫过满仓的粮食,又看向眼前这个识字的女子,忽然觉得,拿下丰邑,或许不只是得了一座城,更是捡到了块能让这城真正活起来的基石。
周猛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话:“那往后就叫你吕账房?这名号听着就利落!”
吕素脸颊微红,却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粮仓里的算珠声再次响起,清脆又有序,像是在为这乱世里的新秩序,奏响了第一支安稳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