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暗杀晋元直的行动批复果然下来了。
可晋元直身份特殊,上头特意交代:动手必须干净利落,就算他死了,也不能留下半点痕迹,更不能牵扯到力行社。
这晋元直是个宅男,却极爱京戏,虽没到痴迷的份上,每日必吊嗓子。
有名角儿挂牌,也总得去捧场。
家里还养着个琴师、一个打鼓佬,每天清晨不是《洪羊洞》就是《失空斩》,轮番开唱。
唱戏的人爱惜嗓子,晋元直早上唱完,总得喝一盅永光寺中街小杨家的小吊梨汤润喉清肺。
以前是伙计送,后来不知是为了安全还是啥,改让管家亲自去买。
他不像苦哈哈那样天不亮起床,总要睡到日上三竿,洋钟敲过十点才开嗓。
练不到一个钟头,就该喝梨汤了。
所以管家总在十点前出门,买回来刚好赶上。
这天,管家照旧在巷口拦了洋车,直奔小杨家铺子。
掌柜的认得这位老主顾,连忙招呼:“哎哟,您来啦!早给您沏好了茶,快坐着歇会儿,把食盒给我,这就给您装梨汤!”
管家摆着派头,挽了挽袖口,在里屋条凳上坐下,慢悠悠啜着茶。
等他喝完一碗,掌柜的才说梨汤装好了。
用的是带标记的白瓷盅,模样跟烫酒壶似的,中间盛梨汤,外圈灌热水,到家还热乎着。
管家拱拱手,拿过记账本画了花押,转身就往外走。
刚转过身,“咚”的一声就跟人撞了个满怀!
食盒“哐当”掉在地上,白瓷盅滚出来,梨汤洒得满地都是。
“你!”管家刚要发作,抬眼一瞧,话又咽了回去。
眼前这人穿一身洋布衫,三十来岁,留着两撇胡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苍蝇都站不住脚。
胸前露着半截白金表链,手上还戴着枚金镶翡翠戒指,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管家精于世故,心里嘀咕:这打扮像是大学里的阔教授,这帮人收入高、路子广,面子大得很!
当下换了副脸色拱手:“这位先生,走路可得留神些!碰洒了我的梨汤,我大不了再买一盅,可您要是摔着碰着,或是弄脏了这身体面行头,多不划算?”
这番话既给了台阶,又暗指要赔梨汤,管家心里暗暗得意:跟着晋元直见了不少大场面,他早不是当年跑龙套的穷小子了!
果然,对方也是个体面人,连忙拱手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又喊掌柜的重新盛了一盅,亲自捡起食盒擦干净,把梨汤稳稳放进去,递还给管家,“老长兄,今天光想着喝这口梨汤,误了您的事,改日一定登门赔罪。”
“言重了,言重了。”管家接过食盒,上了洋车匆匆离去。
到家刚好赶上晋元直唱完最后一句:“为此事终日里忧成疾病,因此上臣的病重加十分。千岁爷呀!”
腔儿一落,管家、琴师、打鼓佬立刻齐声叫好。
这个夸余音绕梁,那个赞炉火纯青。
晋元直拿起白毛巾,象征性擦了擦额头,矜持一笑:“还得练,差得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