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侧厢，首辅值房。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凝重的气氛。温体仁端坐太师椅上，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被皇帝掷于殿前的《项目立项申请表》，眼神阴鸷。
他对面坐着礼部侍郎张至发和都察院左都御史唐世济，都是他门下心腹，此刻亦是面色沉郁。
“元辅，”张至发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懑，“陛下如此行事，视朝堂如商贾作坊，视我等衮衮诸公如掌柜伙计，成何体统！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唐世济接口道：“可不是！那袁蛮子从平台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画满方框线条的鬼画符，据说叫什么‘甘特图’，如获至宝！武夫就是武夫，轻易便被这等奇技淫巧所惑！”
温体仁眼皮微抬，声音平淡无波：“陛下年少，锐意进取，有些新奇想法，也不足为奇。”
“元辅！”张至发急道，“这岂是寻常新奇想法？这是要掘我辈士大夫的根基！若事事都要写明‘如何做’、‘做多少’，那我等与胥吏何异？圣贤书读来何用？”
温体仁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却不饮用。
“根基？”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陛下的根基，是这朱明天下。我们的根基，是辅佐天子，治理天下。如今陛下要换个法子来‘治理’，我等身为臣子，除了顺应，还能如何？”
张至发和唐世济面面相觑，一时语塞。他们没想到首辅竟是这个态度。
“可是……这申请表，还有那什么KPI、甘特图，闻所未闻，如何填写？如何顺应？”唐世济愁眉苦脸。
温体仁放下茶杯，手指点在申请表“项目目标”一栏上。
“陛下要目标，那就给他目标。陕西赈灾，目标不就是‘安抚流民，恢复生产’么？写得光鲜些便是。”
手指移到“关键指标（KPI）”一栏：“至于这个……‘流民数量减少五成’，‘新垦荒地万亩’，数字而已，往年奏疏里，难道还写得少了？”
张至发若有所悟：“元辅的意思是……虚与委蛇？”
“非也。”温体仁摇头，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要的是‘明白’。那我们就给他‘明白’。不仅要写得明白，还要做得‘漂亮’。”
他看向二人，声音压低了几分：“陛下此举，看似胡闹，实则是在收权，是在试探。谁能率先领会‘圣意’，做出表率，谁就能在新规矩里，占据先机。”
唐世济还是有些犹豫：“但若按照这格式，事事列明，许多操作……恐不便施为啊。”他意指的，是各级官员惯常的漂没、摊派等灰色手段。
温体仁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唐大人，你是在都察院待久了，脑子也僵了么？计划是计划，执行是执行。计划写得天花乱坠，执行起来……还不是我等说了算？”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诱惑：“你们想想，若我等门人故旧，都能率先交上漂亮的‘项目书’，获得陛下青睐，将那些油水丰厚的‘项目’揽在手中……届时，是亏了，还是赚了？”
张至发眼睛一亮：“妙啊！元辅高见！届时，钱粮调度，工程营造，人员安排，岂非尽在我等掌握？陛下要的是纸面上的‘明白’，我们要的是实际里的‘实惠’！”
唐世济也反应过来，抚掌笑道：“正是此理！让那些不识时务、抱残守缺之辈去触霉头吧！我等正好借此东风！”
一时间，值房内气氛由阴转晴，仿佛找到了应对皇帝“胡闹”的妙策。
温体仁满意地看着两位心腹，补充道：“还有，陛下不是重‘数据’，重‘结果’么？那就多报喜，少报忧。剿匪，斩首三五流民便可报‘大捷’；赈灾，在城门口施几天粥就可报‘民心安定’。把表面文章做足，陛下自然无话可说。”
他重新拿起那份申请表，眼神变得深邃：“陛下想用这‘项目’之法治国，殊不知，这‘项目’二字，亦可为我所用。关键不在于规矩本身，而在于……谁更懂这规矩，谁更能利用这规矩。”
就在三人密议之时，门外传来小吏恭敬的声音：“元辅，司礼监王公公派人送来陛下口谕，言即日起，所有奏疏需附此申请表，且由司礼监与内阁共同初审，格式不符、内容空泛者，不得呈送御前。”
温体仁眼中精光一闪，与张、唐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臣，领旨。”他对着门口方向，微微躬身。
待小吏脚步声远去，温体仁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对二人淡淡道：“听到了？司礼监也掺和进来了。王承恩那个阉奴，近来可是圣眷正浓啊。”
张至发冷哼一声：“阉宦之辈，懂得什么治国之道！”
“正因为他不懂，才更好。”温体仁意味深长地说，“去吧，告诉门下诸位，好好研习这‘项目’之法。不仅要学，还要学得比谁都好。这大明未来的‘项目总监’之位，未必就不能……落在我们手中。”
张、唐二人精神一振，躬身领命而去。
值房内，温体仁独自走到窗边，看着紫禁城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
“项目管理……朱由检，你究竟是从何处学来这等古怪手段？”他低声自语，眉头微蹙，“不过，任你千般变化，只要这朝堂之上，还是人在办事，就逃不过‘人情’二字。”
他嘴角重新浮现出那抹掌控一切的冷笑。
“你想当掌控一切的‘项目经理’，老夫便让你当。只是这底下的‘项目执行’，终究还得靠我们这些‘老员工’。”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一只伺机而动的老狐。
皇帝的改革，在另一群人眼中，已然变成了新一轮权力游戏的棋盘。而自以为高明的棋手，并未察觉，棋盘本身，正在悄然改变着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