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的“大明皇家科学院”如同一个吞金兽，每日耗费着内帑的银钱。陈默对此毫不吝啬，他深知研发投入的必要性。然而，朝廷正项的收支，却依旧像一道沉重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
这日早朝，陈默决定主动出击。他拿着几份格式相对规范、目标也还算清晰的“项目计划书”，试图推动落实。
“倪尚书，”他看向户部尚书倪元璐，“陕西赈灾与恢复生产项目，计划书已按格式重拟，目标与预算也更为明晰，朕准了。首批三十万两银子，需尽快拨付，不得延误。”
倪元璐出列，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陛下圣明。只是……只是国库空虚，各处催饷甚急，三十万两数额巨大，需从长计议，协调各方……”
陈默皱眉：“如何协调？需要多久？”
“这……需与兵部、工部会商，看能否暂缓部分非紧急开支，还需清点太仓银库现存……具体时日，臣……臣不敢妄断。”倪元璐躬身，语气恭敬，却将“拖延”二字写在了脸上。
陈默压着火气，转向兵部尚书张缙彦：“张尚书，整饬京营、淘汰老弱的项目，为何迟迟不见动静？”
张缙彦一脸苦相：“陛下明鉴！京营兵额虽多，实则空饷严重，若骤然淘汰，恐激起兵变！且裁撤之兵如何安置？所需遣散银两又从何而出？此事实在牵一发而动全身，需缓缓图之……”
“缓缓图之？朕看你们是寸步难行！”陈默的声音冷了下来，“事事都要‘从长计议’，处处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陕西糜烂，看着京营朽坏不成？”
首辅温体仁这时才慢悠悠地出列，一副老成谋国的姿态：“陛下息怒。倪尚书、张尚书所虑，亦是老成持重之言。朝廷大事，关乎国本，确需谨慎。陛下锐意革新，臣等感佩，然操之过急，恐生变故啊。”
他这话看似劝解，实则将“阻碍改革”的帽子，巧妙地从具体办事官员头上，转移到了“客观困难”和“避免变故”上。
陈默盯着温体仁，忽然问道：“温首辅，朕让你牵头制定的《项目审核与拨款流程细则》，进行得如何了？”
温体仁面色不变，从容奏道：“回陛下，臣已召集相关部堂商议数次，然各部职责不同，见解各异，于审核标准、拨款优先级、监督问责等条款上，争议颇大，尚未达成共识。臣……有负圣恩。”
又是争议，又是共识！陈默心头火起，这老狐狸，分明是用“程序”和“协商”来做挡箭牌，行拖延之实！
他算是看明白了，在这套旧的官僚体系里，任何触及既得利益的改革，都会在无尽的“讨论”、“协调”、“斟酌”中被消磨殆尽。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让你的事办不成，还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好一个‘争议颇大，尚未共识’！”陈默气极反笑，“既然部堂之间难以协调，那朕就换个法子！”
他目光扫过下方一众官员，声音斩钉截铁：“传朕旨意！即日起，凡经朕御批、附有合格《项目立项申请表》的事项，列为‘钦定项目’！”
“户部，见‘钦定项目’拨款单，三日内，必须拨付首期款项，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若有延误，户部主管官员，革职查办！”
“兵部、工部及各相关衙门，见‘钦定项目’协调文书，必须优先办理，全力配合！若有推诿扯皮，主官同罪！”
他这是要用皇帝的绝对权威，强行给那些“合规”的项目开辟一条绿色通道，试图用强权碾碎官僚主义的软钉子。
朝堂上一片寂静。官员们被皇帝这近乎蛮横的旨意震慑住了。
温体仁眼皮跳了跳，躬身道：“陛下……如此是否过于……是否需再斟酌？恐令各部堂难以行事……”
“难以行事？”陈默冷冷地看着他，“是事情本身难办，还是你们觉得，按新规矩办事，让你们难做了？”
他不再给温体仁反驳的机会，直接起身：“此事已决，毋庸再议！退朝！”
回到乾清宫，陈默余怒未消。他知道，今天这强硬的态度，只能暂时压服表面，却无法根除深层次的阻力。温体仁等人，定然还会想出别的办法来阳奉阴违。
“皇爷，喝口茶消消气。”王承恩奉上茶盏，小心翼翼道，“温首辅他们，或许……或许也确有难处。”
“难处？”陈默哼了一声，“他们的难处，就在于不肯放弃手里的权力和利益！朕现在就是要告诉他们，要么跟着新规矩走，要么，就滚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光靠强权命令不是长久之计，必须尽快让“钦定项目”出几个成功的样板，用实实在在的效益，来吸引更多人主动加入新体系。
他想到了宋应星的水力锻锤，想到了正在研发的新式火枪。只有这些“产品”真正展现出碾压性的优势，才能倒逼整个系统发生改变。
“王大伴，”陈默沉吟道，“让战略情报与分析局的人，给朕盯紧陕西赈灾和京营整顿这两个‘钦定项目’的落实情况。朕要知道，每一两银子去了哪里，每一步遇到了什么阻碍。”
“奴婢明白。”王承恩躬身应下。
陈默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宫阙。文华殿里的软钉子，让他更加坚定了另起炉灶的决心。旧的官僚体系如同朽木，勉强修补已无意义，唯有催生新的枝芽，才能让大明这棵老树，焕发生机。
而此刻，温体仁的值房内，几位心腹再次齐聚。
“元辅，陛下此举，简直是独断专行！”张至发愤愤道。
温体仁却显得很平静，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陛下要独断，那就让他断。‘钦定项目’？好啊，那就按陛下的新规矩办。只是……这项目执行过程中的‘意外’和‘困难’，总是难免的嘛。”
他嘴角泛起一丝莫测的笑意：“告诉下面的人，陛下吩咐的事，明面上一定要办，而且要‘积极’地办。至于办得怎么样……那就看天意，看‘客观条件’了。”
一场围绕着“钦定项目”的执行与反执行、监督与反监督的暗战，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