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堪称“鸿门宴”的家宴之后,郁枝和许经年之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衡。
他依旧早出晚归,忙于他的商业帝国。她则待在那个空旷冰冷的公寓里,试图找回自己的节奏。父母那边暂时没有了激烈的声讨,但时不时发来的、带着试探和担忧的信息,依旧提醒着她这段婚姻的非常规开端。
客卧被她稍微改造,添置了一些柔软的抱枕和暖色调的毯子,但相对于整个公寓冷硬的基调,不过是杯水车薪。那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依旧无处不在。
尤其,是那面正对着巨大落地窗的、无比宽敞却空无一物的客厅主墙。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玻璃,洒在那片光洁得能倒映出人影的白色墙壁上时,郁枝都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浪费和……冲动。那片空白,对于一个画家来说,是绝佳的画布,是无声的邀请。
可这里是许经年的领地,每一寸设计都彰显着他极简、克制的审美。她不确定,自己那些浓烈、随性、甚至带着些狂放不羁的笔触,是否会玷污了这里的“完美”。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旋了好几天,像一只被禁锢的鸟,扑棱着翅膀想要挣脱。
终于,在一个阳光格外明媚的早晨,看着那片被金色光芒点亮的、空荡荡的墙壁,郁枝内心的创作欲望压倒了一切谨慎。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找到了那个只有一个“许”字的联系人。编辑信息,删除,再编辑。
「客厅那面主墙,有点空。我可以在上面画点东西吗?」
信息发送出去后,她紧张地握着手机,等待着可能的拒绝,或者石沉大海。
出乎意料,几分钟后,回复来了。依旧简短。
「随你。」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种枷锁。
郁枝的心雀跃起来,一种久违的创作热情在胸腔里涌动。她几乎是立刻冲进临时充当画材堆放间的小客房,翻找出最大的画布框、各色丙烯颜料、调色盘和一大堆画笔。
她没有选择直接在墙上作画,出于一种下意识的尊重——或许也是为自己留一条退路。她决定先在一张巨大的画布上创作,完成后再挂上去。
接下来的几天,郁枝完全沉浸在了创作的世界里。她将画架支在那面空墙前,调色盘上挤满了饱满的、充满生命力的颜色——铬黄、镉橙、那不勒斯黄、永固绿……
她要画向日葵。
不是温室里的娇花,而是生长在旷野之中,迎着烈日,茎秆粗壮,花盘饱满,带着一种野蛮、蓬勃、不屈不挠生命力的向日葵。
音乐在公寓里流淌,是她喜欢的轻摇滚。她穿着沾满颜料的旧T恤和工装裤,赤着脚,站在画布前,时而凝神细描,时而挥洒泼溅。颜料弄脏了脚下昂贵的地毯,她也顾不上了,整个人仿佛回到了那个自由自在的画室。
许经年回来时,看到的往往就是这样的景象。
女孩背对着他,纤细的身影在巨大的画布前显得格外专注。她的发丝随意挽起,露出白皙的后颈,上面可能还蹭到了一点柠檬黄。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特有的气味,与他熟悉的冷冽洁净格格不入。
他没有打扰她,只是沉默地站在玄关处,目光掠过她忙碌的背影,落在那片逐渐被绚烂色彩覆盖的画布上,眼神深邃难辨。
郁枝偶尔会在他回家时,从创作的世界里短暂抽离,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招呼:“你回来了。”她会下意识地想收拾一下周围的狼藉。
“不用管我。”他总是这句话,然后便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或者……书房。
那扇门,依旧紧闭。
经过几天的奋战,巨幅向日葵终于完成了。
那是怎样一片热烈到几乎要灼伤眼睛的金色啊!巨大的花盘仿佛在旋转,追逐着并不存在的太阳,厚重的油彩堆叠出强烈的质感,笔触大胆而充满力量。它们拥挤着,盛放着,充满了原始的、几乎要破框而出的生命力,与窗外冰冷规整的城市森林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