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枝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作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内心充满了创作完成后的满足与虚脱。
接下来,就是把它挂上墙。这是个体力活。画框很大,也很重。她尝试着搬动,却差点连同画框一起摔倒。
正当她扶着沉重的画框喘气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许经年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他似乎是刚回来,西装外套还搭在臂弯,目光先是落在她因用力而泛红的脸颊上,随即,转向了她身后那幅完成的作品。
那一刻,郁枝清晰地看到,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明显的震动。
那不是简单的欣赏或惊讶,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带着一瞬间的恍惚,甚至是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痛楚?
那眼神太快,快得让郁枝几乎以为是错觉。因为他很快便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涌动着暗流。
“需要帮忙?”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
郁枝回过神,连忙点头:“嗯,太重了,我挂不上去。”
许经年没再多说,将西装外套随手放在沙发上,解开了衬衫袖口的扣子,将袖子随意地挽至小臂。他走到画框前,轻松地将其抬起,沉声问:“位置?”
郁枝指挥着:“再高一点……往左边一点……好,就是这里!”
他依言调整,动作稳健。当他抬起手臂,衬衫布料勾勒出紧实的手臂线条时,郁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因为除了“契约”规定之外的事情,产生如此近距离的、实际的互动。
挂好画,许经年后退几步,与郁枝并肩站着,静静地凝视着墙上那片绚烂的金色。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那片原本冰冷空洞的墙壁,因为这幅画的入驻,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和温度,整个空间的气质都发生了奇妙的改变。
郁枝有些忐忑地偷瞄他的侧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不悦的痕迹。
“会不会……太突兀了?”她小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不安。
许经年沉默着,目光依旧胶着在画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不会。”他顿了顿,补充了三个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很好看。”
郁枝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甚至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欣喜。她弯起嘴角,眼眸亮晶晶的:“我也觉得很好看,它们很有生命力,对不对?”
许经年没有回答,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画布,落在了某个遥远的、不为人知的地方。他的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
郁枝看着他出神的样子,心里那股因他赞美而升起的喜悦,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好奇。
他刚才那一瞬间的震动,绝非偶然。
这幅向日葵,是触动了他某段记忆吗?
她忽然想起,苏晚晚曾经提过,许经年似乎对向日葵有某种偏爱,他旗下的一个公益基金会,就长期赞助一个向日葵种植项目。当时她只当是八卦,并未在意。
此刻,看着他凝视画作的专注侧影,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他书房里那个上了锁的神秘木盒,与他此刻异常的反应,以及他对向日葵的特殊态度,这三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这幅她倾注了心血和情感的画,像一面镜子,不仅照亮了这间冰冷的公寓,似乎也隐约照见了许经年内心深处,某个被严密封锁的角落。
而他刚才那句“很好看”,究竟是在评价她的画,还是在透过这片浓烈的金色,看着别的什么?
这幅《向日葵》,像一枚投入深湖的石子,在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湖面,漾开了第一圈意味深长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