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向日葵》挂在墙上，像一枚投入静止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悄无声息地改变着公寓里的某些东西。
空气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彻骨，偶尔，当阳光以特定角度洒落，那片浓烈的金色会反射出温暖的光晕，甚至驱散了些许许经年带来的凛冽气场。郁枝感觉自己在公寓里走动时，脚步都轻快了些许，那片空白被填补的，不仅是墙壁，还有她心里某种虚无的角落。
许经年对此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郁枝敏锐地察觉到一些细微的不同。他回家的时间，似乎比以前稍稍早了一点点，尽管依旧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他经过客厅时，目光会在那幅画上停留片刻，不再是那种带着震动与恍惚的凝视，而是一种更趋于平静的、习惯性的注视。
这天早上，郁枝起得比平时稍晚。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客卧，恰好看到许经年站在客厅中央的全身镜前。
他显然刚沐浴过，黑发微湿，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正对着镜子系领带。清晨的光线透过落地窗，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郁枝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没有打扰。
他手指灵活地穿梭，动作熟练，很快就打好了一个标准的温莎结。但他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效果不太满意。他动手拆开，又重新开始。
第二次，依旧如此。那条深蓝色的丝绸领带在他手中仿佛变得不太听话。
郁枝看着他微蹙的眉头和略显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新奇。原来无所不能的许总，也会有这样……不太顺手的时候？是因为今天有特别重要的场合吗？
许经年尝试了第三次，动作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领带结的形状依旧未能达到他苛刻的标准。
他停下动作，微微吸了口气，正准备再次拆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的郁枝。
四目相对。
郁枝像是偷看被抓包的孩子，脸上瞬间涌起一丝尴尬的红晕，下意识就想转身溜回房间。
“会系领带吗？”
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响起，带着一丝刚起不久的沙哑，打破了尴尬。
郁枝的脚步顿住，惊讶地回头看他。许经年的目光平静，里面没有戏谑，也没有命令，更像是一种……纯粹的询问。
“我……”郁枝张了张嘴。她一个学画画的，平时穿着以舒适随意为主，最多也就是打个蝴蝶结，对这种象征着规整与束缚的男士领带，实在谈不上擅长。但看着他手里那条似乎不太听话的领带，以及他眉宇间那抹极淡的、因琐事而起的困扰，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会一点……但不保证好看。”
她慢慢走过去，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离得近了，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须后水的淡淡味道，很好闻，却也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许经年微微低下头，配合她的身高，将打好一半、有些松垮的领带结松开，把领带递到她手中。
丝绸冰凉的触感滑过指尖，郁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抬起手，动作有些笨拙地绕过他的脖颈。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处锁骨的轮廓，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额前发丝。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努力摒除杂念，回忆着多年前看父亲系领带时模糊的记忆，手指小心翼翼地穿梭、缠绕、拉紧。
整个过程，许经年都非常配合，身体站得笔直，没有任何不耐。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上，看着她因为专注而轻轻抿起的唇瓣，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柔和。
“好了。”郁枝小声说道，有些忐忑地收回手，后退了半步，打量着成果。
一个算不上特别标准，甚至稍微有点歪的领带结，静静地停留在他衬衫领口下。
郁枝有些不好意思：“好像……有点歪了，要不你还是自己……”
“可以。”许经年打断她，目光从她泛红的脸颊上移开，转向镜子。他看着镜中那个并不完美的领带结，伸出手，指尖微动，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下松紧和位置，并没有拆开重打。
那个带着郁枝生涩手迹的领带结，就这样被保留了下来。
“今天有个签约仪式。”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像是在解释为什么会对领带如此挑剔。
“哦……”郁枝讷讷地点头，心里却莫名地松了口气，还好，没有因为他蹩脚的系法而搞砸他的重要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