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皿里的元核菌在光学显微镜下舒展着菌丝,淡银色的菌簇像被晨风吹动的银丝,缠绕着淡黄色的营养液缓慢流动。每根菌丝顶端都缀着一点极细的银芒,在400倍物镜下泛着冷幽幽的光,林舟的指尖悬在载物台上方,沾着一点透明的培养基粉末——这是他连续第三个通宵守在实验室,眼底的血丝比培养皿里的菌丝还要密,连握着移液枪的手都微微发颤。实验室的通风扇嗡嗡转着,把恒温箱散出的湿热空气吹得四处乱窜,空气中飘着培养基特有的甜腻气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味,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编号739,深海热泉样本分离株,第15代培养,DNA序列与已知地球微生物同源性低于12%……”他低头在实验记录本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恒温箱低沉的嗡鸣,是实验室里仅有的动静。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旁边还画着元核菌的形态草图,每一笔都细致到菌丝的分叉角度。就在他准备用移液枪取10微升菌液做荧光染色时,恒温箱的嗡鸣突然变调,像被掐住喉咙的蜂群,尖锐得刺得耳膜发疼。
显示屏上的温度数字疯狂跳动,从37℃猛地跳到68℃,再到99℃,红色的警报灯刚闪了两下,培养罐的玻璃壁就“咔哒”一声裂出蛛网纹。林舟心里一紧,刚伸手想去关电源,玻璃罐就炸成了碎片。灼热的气流裹着菌液和玻璃渣扑面而来,额头传来一阵锐痛,像是被烧红的针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闭眼,却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是血。意识像被沉进湍急的水里,先是天旋地转,然后瞬间没了知觉,最后听到的,是自己倒地时实验记录本滑落的“哗啦”声。
意识是被风割醒的。
冰冷的空气蛮横地灌进速干衣领,带着一股浓烈的、从未闻过的甜腥气,像是成吨腐烂的水果混合了某种大型动物的分泌物。失重感攫住了他,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其间夹杂着某种鸟类凄厉得不像话的尖鸣。
他费力地掀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眩晕中,只看到下方一片令人心悸的绿。树冠层层叠叠,密得透不过天光,如同张开了巨口的深渊。
“……数据……记录……”一个残破的念头在脑中闪过,随即被更原始的恐惧淹没。这不是实验室,甚至可能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个野外采样点。
“砰!”
后背重重砸进厚厚的腐殖层,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预想中的粉身碎骨没有到来,但埋在软烂树叶下的枯枝如同恶毒的獠牙,瞬间划破了他的皮肤,先是一凉,随即火辣辣的痛感顺着脊椎窜了上来。
“呃……”他疼得蜷缩起来,倒抽着冷气。手下意识地摸向额头——那里还嵌着爆炸时溅入的玻璃碎片,黏腻的血糊了半张脸。职业习惯让他第一时间评估伤情:开放性伤口,异物残留,高风险感染……
就在这时,他摸到了口袋里碎裂的备用培养皿。淡银色的菌液正顺着伤口往脖子里流。
“739号样本……”他心头一沉。这未知的微生物,进入了他的血液。
职业病比疼痛先一步发作。他顾不上擦血,从背包侧袋里摸出密封袋——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不管是实验室还是野外,密封袋总装在随手能摸到的地方。腐叶堆里长着几种从未见过的真菌,有一朵伞盖泛着淡蓝色的光,在阴暗的丛林里像个小灯笼,菌褶里藏着细如粉尘的银灰色孢子,一碰就沾在指尖,轻轻一吹就飘向空中;还有一种像珊瑚一样的真菌,质地软乎乎的,捏一下会流出透明的汁液,汁液沾在手上,凉得像冰。林舟小心翼翼地把这些真菌样本放进不同的密封袋,还特意在袋口标注了采集位置——“腐殖层表层,近藤蔓处”,又用指尖蘸了点腐叶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土腥味里混着一丝微弱的氨味,说明这里的微生物活动很活跃,分解作用旺盛。
刚从口袋里掏出简易消毒棉片,想按住额头的伤口,远处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脚步声踩在腐叶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还混着粗粝的兽吼,像是什么大型动物在靠近。林舟心里一紧,赶紧把密封袋塞进背包,抬头往声音来源处看,只见三个壮汉从树丛后钻了出来。他们都披着粗糙的兽皮,兽皮上还沾着没干的血渍,兽皮裙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腐叶。腰间挂着磨得发亮的石斧,石斧的刃口沾着褐色的碎肉和浅棕色的毛发,一看就是刚狩猎过。
最前面的汉子个子最高,肩膀宽得像门板,脸上画着黑色的纹路,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某种图腾。他盯着林舟身上的速干衣——衣服后背的反光条在树荫下泛着微光,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汉子的瞳孔缩了缩,突然把石斧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震得腐叶里的甲虫四处乱窜,几只绿色的虫子慌慌张张地爬进泥土里。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林舟下意识用普通话解释,还举起双手想表示友好,掌心朝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可对方根本听不懂,脸上的警惕更重了,中间那个矮点的汉子突然冲上来,手里拿着晒干的藤蔓,藤蔓又粗又硬,边缘还带着倒刺,不由分说就往林舟手腕上缠。藤蔓勒得他手腕生疼,倒刺刮破了皮肤,渗出一点血珠,林舟想挣扎,却被高个子汉子按住肩膀,那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显微镜镜片滑了出来——这是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便携显微镜配件,之前爆炸时只抢救下来这一片。镜片在腐叶上滚了半圈,边缘磕在一块小石子上,崩出了一道细纹。林舟心尖儿一抽,那是他最宝贝的配件,平时用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现在却磕坏了。他想伸手去捡,后脑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是那个高个子汉子用石斧柄打的,钝痛感瞬间蔓延开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后脑勺。
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他像被抽走了力气,瘫倒在腐叶堆里,最后看到的,是那三个汉子用藤蔓拴住他的胳膊,拖着他往丛林深处走。他的后背在腐叶上摩擦,被枯枝划开的伤口更疼了,可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们拖拽。
被拖拽着前行时,额头的伤口渐渐不那么疼了,反而泛起一阵细微的痒,像有小虫子在皮肉里爬,痒痒的,却不难受。他侧脸贴着腐叶,能感觉到伤口处的结痂比平时愈合得快——平时在实验室不小心划伤,至少要半天才能结痂,还会红肿,可现在才过去十几分钟,结痂就已经硬实了,用手轻轻碰一下,也不觉得疼,还透着一丝淡淡的暖意。这股暖意顺着血管往胳膊上窜,连被藤蔓勒出的红痕都不那么疼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裹着伤口,缓解着疼痛。
林舟迷迷糊糊地想,难道是那些元核菌?爆炸时菌液溅到了伤口里,它们现在正在自己体内活动?可元核菌在实验室里只是普通的微生物,怎么会有这样的能力?他想睁开眼再看看伤口,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只能任由意识在昏沉和清醒之间徘徊,耳边只剩下汉子们的脚步声和丛林里的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