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被拖拽了多久,林舟终于被扔在了地上。腐叶和泥土呛得他咳嗽起来,意识也清醒了些。他缓了缓神,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山坳里,周围全是用粗糙石块砌成的石屋。石屋的墙壁凹凸不平,缝隙里塞着干草,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茅草上还沾着泥土和鸟粪,墙角长满了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一看就常年不见阳光。
山坳中央矗立着一根巨大的图腾柱,有两人多高,柱身上雕刻着一个狰狞的熊头。熊的眼睛是凹陷的,眼窝处嵌着两块暗黄色的矿石,在夕阳的光线下泛着昏沉的光;獠牙刻得锋利无比,像是能随时咬断人的脖子;柱身上还有许多歪扭的纹路,像是被熊爪抓出来的,纹路里还沾着暗红的痕迹,不知道是颜料还是血,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
围过来的族人越来越多,他们大多穿着兽皮,有的是鹿皮,有的是狼皮,还有的是不知名野兽的皮,兽皮上或多或少都沾着泥土和血渍。脸上画着和图腾柱上类似的纹路,只是颜色和形状各不相同——小孩的纹路淡一些,只是简单的线条;成年人的纹路深,图案也复杂;老人的纹路则有些褪色,像是随着年龄增长慢慢变淡了。
小孩们扒着石囚笼的缝隙往里看,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还攥着野果,有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孩甚至想伸手摸林舟的速干衣,被旁边的大人拍了下手,才缩回去,却还是好奇地盯着他看。老人们则站在后面,嘴里念叨着晦涩的音节,声音低沉,像是在议论什么,手指时不时指向林舟,眼神里满是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林舟被扔进了一个石制的囚笼里,石条之间的缝隙很窄,只能勉强伸出一只手。囚笼的石条冰凉,还带着潮湿的水汽,刚被扔进去时,膝盖磕在石条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想揉一揉膝盖,却发现手腕还被藤蔓捆着,只能作罢,靠在石条上喘气,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石盔!”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声音粗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围在囚笼边的族人立刻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道,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走了过来。他比之前抓林舟的那三个汉子还要高,站在囚笼前,几乎挡住了半个夕阳。脸上画着完整的熊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纹路是用黑色的颜料画的,边缘有些模糊;左眼下方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到脸颊,疤痕的尽头还挂着一个小小的熊爪骨,用细麻绳系着,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穿着一件厚实的兽皮披风,披风是深棕色的,看起来是熊皮做的,边缘缀着许多熊爪骨和熊牙,走路时哗啦啦地响,像是在炫耀自己的狩猎成果。林舟猜,这应该就是部落的首领了——从族人的反应和他的穿着就能看出来,他在部落里地位不低。
石盔走到囚笼前,盯着林舟看了半晌。他的眼神很锐利,像是在打量猎物,从林舟的头发看到鞋子,连他口袋里露出来的密封袋角都没放过。林舟试着对他笑了笑,想表示友好,可石盔只是皱了皱眉,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对着旁边一个穿兽皮的猎手摆了摆手。
那猎手立刻上前,他比石盔矮一些,但肌肉很结实,胳膊上的青筋凸起,一看就力气不小。他的手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从肩膀一直到手腕,疤痕颜色很深,像是刚愈合没多久,据后来林舟所知,这是他和熊搏斗时留下的,他叫锐爪,是部落里的猎手首领,最擅长追踪和捕猎。锐爪拿着更粗的藤蔓,把囚笼的门捆紧,还特意打了个死结,确保林舟不会轻易逃出来,才退到石盔身后,眼神警惕地盯着囚笼里的人。
天快黑的时候,囚笼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林舟抬头一看,是那个之前想摸他衣服的扎小辫子的小孩。小孩看起来只有五六岁,脸上也画着淡淡的熊纹,只是在脸颊上画了两个简单的圆圈。他偷偷摸摸地凑过来,手里攥着一块干硬的兽肉,兽肉上还沾着几根褐色的兽毛和一点泥土,看起来像是吃剩下的。
他趁锐爪转身去拿火把的间隙,飞快地把兽肉从囚笼的缝隙里塞了进来,然后对着林舟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眼睛弯成了月牙。林舟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陌生部落的小孩会对自己这么好,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可还没等小孩跑远,锐爪就发现了。他粗着嗓子呵斥了一声,声音大得吓了小孩一跳,小孩身子一哆嗦,抱着头,撒腿就往人群里窜,跑之前还回头看了林舟一眼,做了个鬼脸,然后就消失在石屋后面了。
林舟捡起地上的兽肉,放在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腥味直冲喉咙,还带着点土味。他强忍着恶心,咬了一口,肉质硬得像树皮,嚼起来费劲,还塞牙,腥味在嘴里散开,差点吐出来。可他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东西吃就不错了,要是饿肚子,根本没力气想办法离开。他慢慢嚼着,把兽肉咽下去,感觉胃里沉甸甸的,不太舒服。
吃完兽肉,林舟靠在囚笼的石条上,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部落边缘有一条小溪,溪水浑浊得能看到水底的泥沙,水面上还飘着几片落叶和不知名的杂物。几个族人正蹲在溪边喝水,他们直接用手舀起水就往嘴里送,连过滤都没有,喝完还抹了抹嘴,看起来习以为常。
时间在囚笼的禁锢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林舟靠在冰冷的石条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这个原始部落。几个族人正蹲在浑浊的溪边,直接用手掬水喝。
他的视线定格在他们披着的兽皮上。出于职业本能,他眯起眼,仔细分辨着皮毛的缝隙。果然,那里沾着许多微小的、正在缓慢蠕动的白色点状物。
“寄生虫卵……形态未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摸侧袋,指尖却只触到空荡荡的布料。那里本该有取样勺、密封袋和便携显微镜。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无力感攫住了他。爆炸不仅夺走了他的实验室,也剥夺了他定义和理解这个世界的工具。他,一个微生物学家,在此刻失去了他最有力的感官延伸。
他苦笑一下,缩回手,用指甲在潮湿的石壁上,依着记忆刻下那些虫卵的形态,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是他为数不多还能做的事——记录。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我尚未完全迷失。
夜里的风很凉,吹得石屋的茅草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林舟缩在囚笼的角落里,总想起实验室爆炸前的画面——元核菌在培养皿里流动的样子,恒温箱突然变调的嗡鸣,玻璃罐爆炸的碎片……元核菌的样本是半个月前从深海热泉口采集的,当时他和科考队在马里亚纳海沟附近作业,在一个4000米深的热泉口发现了这种奇怪的微生物。一开始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嗜热菌,可回去测序后才发现,这种菌的DNA序列诡异得很,和已知的任何微生物都不一样,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球。
现在想来,自己会穿越到这个地方,会不会和这些元核菌有关?爆炸时菌液溅到了伤口里,难道是元核菌引发了某种未知的反应,把自己带到了这里?他摸了摸额头的伤口,结痂已经很结实了,那股淡淡的暖意还在,顺着脊椎往下走,连腰上被藤蔓勒出的红痕都不那么疼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裹着伤口,保护着它。林舟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元核菌到底是什么?它们在自己体内,到底在做什么?
“你……饿吗?”一个小小的声音突然传来,林舟抬头一看,是那个送兽肉的小孩,他又偷偷跑回来了,蹲在囚笼外,手里还拿着一个野果。林舟愣了一下,虽然听不懂他的话,但从他的表情和动作能看出来,他是在问自己饿不饿。林舟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比划了个“饱”的动作。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野果放在囚笼边,然后就悄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