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塞深处，维生系统控制室里弥漫着一股机油、汗水和臭氧混合的浓重气味。
公输玖布满油污的手指在控制台上一阵飞速操作，调出一组组数据流。“空气循环系统过载百分之十二，还能撑住。水净化模块……妈的，三号滤芯的寿命只剩不到五十小时了。”
他身边的陆远星紧盯着主能源监控界面，脸色比屏幕的光还要苍白。在那张复杂的能源消耗曲线上，一条刺眼的红色分支被单独标注了出来——“医疗区-01号维生舱”。
那条线平稳、固执地延伸着，像一根针，持续不断地从聚落本已脆弱的生命线上抽血。
“如果不是我……”陆远星的声音很低，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如果不是我设计的‘蜂巢’被破解，如果我能早点发现他们的轨道打击能力……林凡哥他……”
话音未落，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他后脑勺上。
“啪！”
“小子，想这些没用的！”公输玖双眼赤红，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用命换来我们躲在这里，不是让你来忏悔的！让这些机器转起来，别让他白白牺牲！”
陆远星被这一巴掌打懵了，他抬起头，看着老师傅眼中那混杂着悲痛与狂怒的火焰，默默地点了点头，将所有情绪都按回心底，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数据上。
另一边，在更深处的物资储备区，柯淮带着两名助手，已经开始了对要塞全部储备的正式清点。
他们表情严肃，像两台冰冷的机器，用扫描仪对着一个个集装箱。数据通过无线链接，不断汇总到柯淮手腕的终端上。每一个跳动的数字，都在为这个地下坟墓的死亡倒计时，校准着最后的秒针。
医疗区内，公输玖检查完一套备用发电机，疲惫地想找个地方坐下。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瘦小身影。
阿玲，他牺牲的弟子阿杰的妹妹。
那个才十四五岁的女孩，正跪在地上，一丝不苟地为一个伤员更换腿上的绷带。她的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异常专注。
公输玖走过去，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沙哑得厉害：“阿玲，去休息吧，这里有苏医生。”
女孩头也没抬，继续着手上的工作，用一种细若蚊蚋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回答：
“公输师傅……我哥是为了保护大家死的，我不能让他白死。”
一滴眼泪从她低垂的脸上滑落，砸在洁白的绷带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但她缠绕绷带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这一幕，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进了公输玖的心脏。
恰好经过的苏沐晚也停下了脚步。她看着女孩倔强的背影，看着旁边公输玖那张瞬间垮塌下去、布满痛苦的脸，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了抱阿玲，然后松开手，帮她扶正了身旁有些歪斜的药盘。
这个无声的拥抱，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周围一些原本眼神麻木的幸存者，在目睹此景后，目光中的死寂消退了一些，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储备区内，柯淮的清点工作仍在继续。
他发现了一箱被遗忘在角落的、本来是为某个庆典准备的合成烈酒。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在终端上将其标记为“可转化为消毒酒精或燃料”，划入了工业物资类别。
他的一个助手在搬运一箱罐头时不小心摔倒，箱子破开，几个罐头叮叮当当地滚了出来。
瞬间，周围几十道饥饿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过来，带着野兽般的贪婪。
在两名护卫冰冷的枪口威慑下，才没人敢上前哄抢。
柯淮看到了这一幕，面无表情地在终端上记下：“物资损耗：3个单位。”
控制室里，老铁找到独自坐在角落擦拭工具的公输玖，扔给他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
公输玖没有客气，拧开盖子就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烈酒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也呛出了压抑许久的眼泪。
清点工作接近尾声。
柯淮的终端上，最后一行行绝望的数字正在生成、锁定。
食物（半配给标准）：27天。
饮用水（依靠循环净化系统）：45天。
药品（综合评估）：不足5天。
他看着这些数字，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屏幕。他转过身，迈开脚步，走向了医疗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