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七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第一次,她不辩解,不求饶,不耍任何心机,而是如同一位真正的医者,直直刺向了夜玄最深、最不为人知的病根。
他沉默了许久,终究没有转身离去,只是更深地退入了阴影里,眼睁睁看着她将一个空空如也的药罐置于炉上,燃起文火,慢悠悠地熬煮着一锅无色无味的清水。
第三日黄昏,夜玄亲至。
他踏入药阁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威压便让空气都凝滞了。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炉上正冒着热气的空罐,滔天的怒意瞬间在他眼中翻涌成黑色的风暴。
“苏清芷,你在戏耍我?”
苏清芷从蒲团上起身,从炉边取过一只空碗,盛了半碗清澈的热水,跪地捧到他面前。
“回教主,归元引真正的主材,是您肯信我一次。”她抬起眼,迎上他满是杀意的目光,眼神清冽如雪,没有半分畏惧,“您要的是解药,可您给我的,从来只有刀。”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腕间的藤蔓骤然绷紧,仿佛在与她的话语产生共鸣。
夜玄死死地盯着她,那双能让整个魔教噤若寒蝉的眼睛里,审视、暴怒、疑虑与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交织在一起,掀起惊涛骇浪。
许久,他忽然发出一声冰冷的、淬着自嘲的冷笑。
“好,我信你。”
在所有人骇然的目光中,他竟真的弯腰,从她手中端起那碗清水,仰头一饮而尽。
“教主!”影七大惊失色,身形一闪便要扑上前阻止,却被夜玄抬手间的一道凌厉掌风震退数步,狼狈地撞在药柜上。
温热的清水滑入喉咙,顺着食道落入胃中。
夜玄闭上眼,静静感受着。
片刻之后,他惊愕地发现,胸口那股长年累月淤塞不散的滞闷感,竟真的奇迹般地松动了一丝。
那不是药效。
而是那一口孤注一掷的“信”,竟真的短暂地通了他郁结的经络。
当夜,暴雨倾盆,雷声滚滚,仿佛要将整个天玄山劈开。
厚重的铁门在刺耳的雷鸣间隙,突兀地响起。
苏清芷睁开眼,只见夜玄独自一人站在门外,未带任何随从。
他没有撑伞,一身玄袍被雨水彻底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黑发此刻正往下滴着水,狼狈不堪,却也褪去了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他没有进来,只是倚着冰冷的门框,任由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风雨声中,他沙哑的嗓音显得有些模糊。
“你说我心死了?”
他终于动了,一步步走了进来,带着一身的湿寒与水汽,直到停在离她仅三步之遥的地方。
“可为何……喝下你那碗水,我胸口竟像被火烧了起来?”
他的目光灼灼,死死锁住她。
苏清芷背抵着冰冷的石墙,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他缓缓伸出手,修长的、沾着雨水的手指,竟轻轻抚上了她腕间的那圈藤环。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
“这东西……会疼吗?”
苏清芷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他似乎也不需要答案,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混杂着茫然与自嘲。
他收回手,转身欲走,却在门口的雨幕中停下了脚步。
“明日……我想吃你煎的梨羹。”
话音落下,他便头也不回地融入了门外的狂风暴雨之中。
风穿过长廊,带着湿冷的雨意吹入阁中,吹得窗台上的藤环竟有些微微发烫。
苏清芷望着炉膛里早已熄灭的余烬,黑暗中,她缓缓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那片银线叶,锋利的边缘硌着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