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锁药阁的铁门便在一阵沉重的机括声中开启。
夜玄立于门外,一身玄袍在清晨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将他衬得如同一尊从暗夜里走出的神祇。
他手中托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没有踏入阁内,只是将书卷递了进去。
“《归元引》。”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前代药宗的手札,需以‘九转还魂草’为主材。”
苏清芷默默上前,接过书卷。
指尖掠过纸面,能感觉到一种刻意的褶皱。
她不动声色地将书卷打开,眼角余光却捕捉到,这页纸的边角残留着一抹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苦杏味。
她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柳扶风惯用的熏香,一种为了掩盖他手上常年沾染的药味而特制的香料。
“三日内配成。”夜玄的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刃,一寸寸刮过她的脸,“否则……我不再试药,直接剖你心脉取血。”
威胁的话语轻飘飘落下,却比千钧巨石更重。
苏清芷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掩去所有情绪,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直到夜玄转身离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将那页书卷贴近鼻尖,细细轻嗅。
没错,就是那个味道。
昨夜蜂袭才刚刚揭穿柳扶风的阴谋,今日便有人急不可耐地设下新的死局,要将这盆脏水泼到她身上。
她缓缓合上书卷,腕间那圈新生的嫩藤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心绪,悄然向内蜷缩了一圈,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这场局,不止一人想她死。
正午时分,哑婢绿漪照例端着食盒进来。
她的脚步比往常更轻,眼神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惶。
食盒打开,依旧是寡淡的粟米粥和一碟腌笋。
但在那双乌木筷之下,却压着半片干枯的叶子。
叶片脉络如银丝,形态奇异,苏清芷只看一眼,呼吸便近乎停滞。
银线叶。此叶仅生于雾骨林西面悬崖的背阴处,性寒,剧毒。
但它,也是“九转还魂草”唯一的伴生植物。
有银线叶处,方圆十丈之内,必有九转还魂草。
她的指尖不易察觉地一颤,迅速用袖口盖住那片叶子,将其悄然藏入袖中。
绿漪见她收下,她飞快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做出一个无法发声的口型,随即又用手指点了点窗外那株静立的醒神竹的影子。
苏清芷瞬间明白了。
有人逼她送来这片毒叶,让她用伴生的毒草来冒充救命的主药!
若她当真采此叶入药,炼出的汤剂必会瞬间引爆夜玄体内的奇毒,致其经脉崩裂而亡。
届时,无需刑长老再进言,盛怒之下的夜玄,自会亲手剜出她的心脏。
而绿漪送来的这片叶子,既是警告,也是无声的求救——她也被盯上了,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那个“点一点竹影”的动作,更是在提醒她,这药阁内外,遍布眼线,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苏清芷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株醒神竹,此刻,它的叶片正以一种极细微的频率微微摆动着,仿佛在无声地附和绿漪的警告:他们都在等你,等你踏错那一步。
申时,日影西斜。
苏清芷一反常态,主动走到桌案前提笔拟方。
影七奉命监视,一言不发地立在暗处。
他看着她清瘦的腕骨在纸上移动,写下“赤阳藤三钱、雪莲蕊五分、青蚨子七粒”……皆是些温养经脉的寻常药材,唯独不见最关键的主药。
影七眉头微皱,正欲开口上报,却被苏清芷一声极轻的叹息止住了动作。
“你家主子活不过四十,不是因为毒,”她没有抬头,声音清冷得像山涧的溪水,“而是早就没了心。”
她终于搁下笔,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目光仿佛穿透了这重重高墙。
“《归元引》的引子,九转还魂草,不在药典里,而在人心。若他连信我一分都做不到,哪怕寻来真正的仙草,也炼不出能让他活命的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