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索垂下,两个时辰后,一只沉重且密封完好的巨大陶瓮被从井底拖了上来。
当陶瓮被撬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泥土和阴气的寒流扑面而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瓮内没有尸骨,只有七枚样式完全相同的梅花金簪,静静地躺在黑色的淤泥里。
它们和柳青瑶手中的那一支,仿佛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命人小心翼翼地取出金簪,一一擦拭干净。
灯火下,每一支簪尾都刻着天干编号,从“甲一”到“庚七”,而在编号旁边,还有一排细如蚊足的小字——竟是每一个婴儿的生辰八字!
柳青瑶迅速将之前发现的四具婴尸的死亡时间与这些生辰进行比对,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规律赫然出现——所有婴儿的死亡时间,精准地间隔了七日!
而她们的生辰八字,无一例外,全都是“阴月阴日”!
这在民间,被称作“不洁之胎”,是极不祥的兆头!
归途之中,杀机骤现!
两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巷弄中窜出,目标明确,直扑捧着文书的差役。
只听两声闷哼,两名差役便口吐白沫,瘫倒在地,手中的文书瞬间被夺走。
“是‘青蚨引’!”柳青瑶急召而来的陆远洲亲自带人封锁了现场,他蹲下身,用银针探了探差役的伤口,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下手的人不想留活口。这种毒,只有宫里头的秘卫才会用。”
他站起身,深邃的目光落在柳青瑶手中那七枚刚刚起获的金簪上,声音压得极低:“看来,你已经不只是踩到老虎尾巴了,你是直接捅了马蜂窝,一个由京城顶级命妇们组成的马蜂窝。她们的命门,被你握住了。”
当夜,顺天府衙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柳青瑶在巨大的宣纸上绘制着一张“社会关系拓扑图”,试图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安平伯府、济仁堂、裴嬷嬷、灰裙老妇、七枚金簪、阴月阴日……无数个节点在她的笔下延伸、交织。
就在她心力交瘁之际,脑中忽然一阵晕眩。
眼前的图谱开始扭曲、旋转,那七个被她初步锁定的贵妇名字,竟化作了七个光点,在黑暗的视野中缓缓浮现。
光点之间,一道道无形的线索自行连接,最终交织成了一朵诡异而圣洁的莲花形状!
而在这朵莲花的中心,却有一个明显的空缺,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去填补,去完成这个仪式。
她猛然惊醒,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仪式!
一个结构完整的杀人仪式!
窗外,一阵夜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棂作响。
挂在她腰间的圆觉方丈所赠玉佩,被风带动,微微摇晃。
玉佩在墙上投下的影子,竟在某一瞬间,与她记忆中圆觉方丈临终前,手指苍天、口吐“孽”字的姿态,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顺天府的大门便被急促地敲响。
报案人神色慌张地称,安平伯夫人崔氏,竟带着另外六名身份尊贵的贵妇,齐聚于早已被焚毁的净心庵废墟之上,设坛焚香,宣称要为她们“往生的契女”举行一场超度法会!
柳青瑶心头剧震,立刻率人赶赴现场。
焦黑的废墟之上,七名平日里雍容华贵的命妇,此刻皆身着素衣,发髻上无一例外,都插着一支灿烂夺目的梅花金簪。
她们跪拜于一片焦土之上,神情肃穆,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进行一场与世隔绝的神秘仪式。
听到身后的动静,为首的安平伯夫人崔氏缓缓转过身。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柳青瑶的身上,最后,定格在她颈间那块若隐若现的玉佩上。
崔氏的唇角,勾起一抹诡异而了然的微笑。
“你来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接上这根线。”
她缓缓抬起手,向柳青瑶展示自己发髻中的那支梅花簪,簪尾处,清晰地刻着两个字——甲一。
“我们七人,皆因生下不祥之女,而被夫家嫌弃,被世道抛弃。唯有以血还债,以这至亲骨肉的‘不洁’,换取我们后半生的‘清净’。”她的目光变得狂热而怜悯,直直地刺向柳青瑶,“而你——柳青瑶,你本该是我们之中,最尊贵的那一个。”
柳青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那枚刻着“壬三”的簪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迎上崔氏的目光,一字一句,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你们不是在赎罪,你们只是在替那些道貌岸然的男人,擦干净他们留在你们身上肮脏的脚印!”
话音未落,就在远处钟楼的残骸之后,一抹素雅的身影似乎被这番对话惊动,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很快便消失在晨雾之中。
那身影,正是吏部尚书府的千金,林婉儿。
回到府衙,柳青瑶摒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堆满证物的房间里。
崔氏的话语,林婉儿的出现,像两把重锤,反复敲击着她的心防。
她死死盯着那七枚金簪,脑中却只有一个念头——这七个孩子,在被各自的母亲抛弃之前,她们的“根”,真的都扎在不同的府邸吗?
不,一定还有一条更隐秘、更原始的线索,一条深埋在血肉之躯里,绝不会撒谎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