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声鹤唳,自刑部大堂而起,一夜之间便席卷了每一条街巷。
连夜奉命刮除影壁血字的差役们,用铲刀刮得石屑纷飞,刺耳的摩擦声混着石灰与血腥的气味,企图将那八个字从京城的记忆中抹去。
然而,天道昭彰,似乎总有其诡秘的显现方式。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熹光刺破云层,顺天府衙的仪门缓缓开启,当值的差役却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只见那厚重的铜兽环上,竟不知何时悬上了一块巴掌大的焦黑木牌,上面用利器深刻着与昨日影壁上一般无二的血色大字——柳氏女,当归紫宸。
木牌在晨风中微微晃荡,仿佛一声声不祥的丧钟。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木牌的背面,还添了一行怨毒的小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一下,流言彻底炸开了锅。
昨日还只是坊间奇谈,今日已成了铁证如山。
“妖女!是妖女借尸还魂,要来祸乱我大周江山!”“刑部血字,府衙木牌,这是来自阴曹地府的警告啊!”百姓们对着府衙方向指指点点,眼中满是恐惧与厌恶。
这股浪潮迅速蔓延,连府衙内的差役看柳青瑶的眼神都变了,从前的敬畏变成了如今的疏远和猜忌,仿佛她身上沾染了什么不洁的瘟疫。
柳青瑶独坐在空无一人的签押房内,窗外的人声鼎沸与室内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对那些流言充耳不闻,指尖反复摩挲着胸前的羊脂玉佩与发间的梅花金簪。
忽然,她动作一顿,眉头紧锁。
一种奇异的温差感从指尖传来:那枚贴身佩戴了二十年的玉佩,一如既往地沁凉温润;而这支自昨夜起就伴随她的金簪,竟隐隐透出一股不正常的灼热。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她霍然起身,从验尸格物箱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特制银片,小心翼翼地贴在簪身之上。
不过片刻,奇迹发生了!
原本光洁的银片表面,竟浮现出了一层细密至极的微小水珠。
是了!
有人在簪身上涂抹了遇热方可显影的西域秘药!
她不再犹豫,立刻取来一小盆炭火,将金簪置于火上轻烘。
随着温度升高,那股灼热感愈发明显,而在簪尾雕刻的“壬三”编号旁边,一行比发丝还细的字迹缓缓浮现——含章,莫近宫。
含章……莫近宫?
柳青瑶的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血液都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
含章,是她的乳名,除了早已亡故的养母,世间再无第三人知晓。
这不是陷阱,这是警告!
一句跨越了二十年光阴,来自她亲生母亲的泣血警告!
翌日,天色未明。
柳青瑶手持《渡厄录》残卷与连夜绘制的水质图谱,直奔府尹陈大人的私邸求见。
然而,她却被府尹的心腹,杨推官,冷硬地拦在了门外。
“柳司吏,请回吧。”杨推官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大人有令,莲台育婴案牵涉甚广,更关乎数位朝廷命妇的清誉,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暂不受理。”
暂不受理?
这是要将此案压下,让她成为全城百姓口中的妖女,任由幕后黑手逍遥法外!
柳青瑶清冷的眸子对上杨推官虚伪的脸,不退反进。
她一言不发,只是从怀中取出那七枚搜来的梅花金簪,一枚接一枚,并排整齐地置于府邸门前的青石台阶上。
晨光下,七点金光,熠熠生辉,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然。
“烦请杨大人转告府尹。”柳青瑶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若今日不审,明日清晨,这七支簪子,就会出现在京城每一户庶民的家门口。簪子上,还会附上它们各自原主人的名字和府邸。”
此言一出,不仅杨推官脸色大变,连周围守门的差役都倒吸一口凉气,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散开。
用朝廷命妇的清誉去威胁朝廷命官,这一手,实在太狠,也太有效!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紧闭的府门轰然开启,面色铁青的府尹终究是被迫接见了她。
书房内,柳青瑶当着府尹的面,展开了她绘制的那张巨大的“社会关系拓扑图”。
她指着图上盘根错节的线条,冷静地剖析:“大人请看,这七家命妇,看似毫无关联,但每逢朔月,她们都会以各种理由前往京郊的同一处别院待产。再结合沈玉柔提供的药材账本,可以断定,她们根本不是自发献婴,而是被一套精密、严酷的系统所操控——而这套系统的源头,就在你们因为投鼠忌器而闭眼不管的地方!”
府尹沉默了,额上青筋突起,他盯着那张图良久,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本官……允你三日,三日之内,必须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