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许可,柳青瑶一刻不停,连夜提审了裴嬷嬷。
地牢阴冷潮湿,那老妇却依旧盘膝而坐,神态自若,见到柳青瑶,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淬了毒的冷笑:“小蹄子,你以为用几根铁链就能锁得住我?告诉你,莲台的香火,自有续火之人。”
柳青瑶没有被她激怒,甚至没有审问她犯下的罪行,反而出人意料地问了一个问题:“你背后的组织以‘莲台’为名,却为何要选‘梅花’作为信物标记?”
裴嬷嬷脸上的笑容一僵,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随即,她发出一阵更尖锐的嗤笑:“梅花?那是二十年前,宫里的贤妃娘娘亲手定制的式样,只赐予她最信任的亲信……只有她信得过的人,才配拿着这支簪子,为那些高贵的夫人们接生。”
“贤妃?”柳青瑶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猛然逼近一步,目光如刀,“可你知不知道,你口中的那位贤妃——正是你的亲娘?”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劈得裴嬷嬷浑身一颤,眼中首次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惊骇。
她死死盯着柳青瑶,仿佛要看穿她的骨血:“你……你说什么?”
柳青瑶的心跳也在疯狂加速
裴嬷嬷唯有贤妃拼死生下的嫡女,被心腹悄悄送出宫……送走时,襁褓里唯一的信物,就是这支梅花簪。
贤妃说,若女儿有幸长大,见此簪,便知她是清白高贵的出身。”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惋惜,“可惜啊,她等不到那天了。”
归途的马车在风雨中颠簸,晦暗如柳青瑶此刻的心境。
她重读着《渡厄录》的残页,那些关于血脉与诅咒的字句,与裴嬷嬷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在她脑中轰然炸响。
一个前世法医专业的记忆幻象——DNA双螺旋链式反应模型——突兀地浮现。
瞬间,一切都贯通了!
如果说梅花金簪是母亲留下的母系传承信物,那羊脂玉佩便是柳氏宗族的血脉凭证,而能同时激活这两件信物、符合所有条件的,这世间,唯有一人——柳氏·含章!
她自己!
她猛地掀开小满从旁递来的一个旧衣包,那是从城南染坊的枯井里打捞上来的,包裹着婴孩尸骨的金线残布。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荧光草汁,小心翼翼地轻刷在布料一角。
微光下,一个被金线巧妙编织出的隐秘编号,赫然浮现——癸一!
她立刻翻出那七枚金簪,上面的编号从“壬一”到“壬七”。
壬,天干第九;癸,天干第十。
她瞬间明白了!
缺失的所谓“第七契”,根本不是空缺,而是从未被计入那份名单!
因为它属于一个特殊的、序列之外的孩子——她自己!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照亮了她煞白的脸。
她一手紧握冰凉的玉佩,一手紧握滚烫的金簪,低声呢喃,仿佛在对另一个自己宣告:“原来……我不是闯入者……我是回来索债的。”
当夜,柳青瑶如一道鬼魅,潜入了防备森严的顺天府档案库。
她绕过所有明暗哨,在夹墙的密室中,找到了那本早已被列为禁书的《洪武三十五年罪臣家属流徙录》原件。
一页页翻过,她终于在“柳氏嫡女,乳名含章”的条目下,发现了一行用极淡朱砂写下的批注:“送南城柳婆抚养,永禁入宫籍,违者斩。”
铁证如山!
她正欲取出工具拓印,身旁的烛火却“噗”的一声骤然熄灭!
密室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与此同时,一阵极其轻微的纸张翻动和衣袂破风声传来——有人比她更快一步,取走了关键的另一页!
柳青瑶心头一凛,猛地扑向窗边。
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她只看到一道素白的身影轻盈地跃上屋脊,那人发间,一点金光一闪而没!
又是梅花簪!
她立刻追出院中,却只在墙角拾得半片仍在燃烧的纸角,上面两个残字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归……位”。
冷风穿过空旷的回廊,呜呜作响,仿佛有无数枉死女婴的哭声自地底深处涌出,凄厉而绝望。
柳青瑶立在清冷的月光下,缓缓抬手,将那支滚烫的梅花金簪,坚定而缓慢地插入自己的发髻,如同戴上一顶无形的王冠。
“好啊,”她对着那道身影消失的夜空,轻声说道,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骨的冷静与决然,“那就看看,到底是谁,该归位。”
京城的夜,因她一人而再起波澜。
她收敛所有心神,眸光沉静如冰,转身走向那间依旧灯火通明的签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