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押房内，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曳不定，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又长又诡异。
柳青瑶立于巨大的案几前，案上铺陈的不是卷宗，而是一张她亲手绘制的图纸。
横轴是七具婴尸的发现顺序，纵轴则是她根据仵作验尸报告中标注的指甲断裂与嵌肉深度，量化出的挣扎力度。
一条陡峭的曲线在图上显得触目惊心。
“都看清楚了。”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却像一把锥子，狠狠刺入在场每一个心腹差役的耳膜，“前三名死者，挣扎得撕心裂肺，几近将自己的指甲掀翻。而从第四具开始，曲线断崖式下跌，后四名死者……几乎是在一种近乎于顺从的状态下窒息。”
一名老差役倒吸一口凉气：“大人的意思是……她们后来被下了药？”
柳青瑶的目光落在曲线的末端，眸光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沉：“是。起初，她们或许还存着一丝求生的本能，但后来，有人用手段磨灭了她们的意志。”她猛地转向侍立一旁的小满，“慈惠堂那帮尼姑嘴硬得很，但她们的地窖，未必也那么干净。小满，带上你的人，就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搜出点东西来！”
命令一下，小满立刻带人如狼似虎地扑向了慈惠堂。
不到一个时辰，消息便传了回来。
在地窖最深处一个新近填平的土坑里，他们挖出了一口用蜡和桐油三重密封的巨大陶缸。
缸内并非金银，而是数十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粉末，上面贴着“安神香料”的标签。
可郎中一验，脸色大变——这所谓的安神香料，竟是曼陀罗花粉与鸦片露的混合物，长期吸入，能使人神智错乱，极易受人蛊惑。
证据确凿，柳青瑶捏着那份检验报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自愿赎罪？呵，她们不是自愿，是被人一步步推进深渊，是被迷了心窍，成了别人手中的提线木偶！”
话音刚落，签押房的门被猛地撞开，小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尽失，声音都在发颤：“大人！不好了！林……林小姐今晨独自一人去了城外的静心庵，还……还按规矩，带了一只红漆食盒！”
柳青瑶心头猛地一跳！
红漆食盒，盛放供品，前往庵堂——这正是江宁府一带，大户人家女子有孕后，为求子嗣平安而去还愿的“初孕供礼”！
可林婉儿云英未嫁，又刚被退婚，哪来的身孕？
这仪式处处透着诡异！
她瞬间明白了，这不是还愿，这是献祭！
下一个目标，就是林婉儿！
“备马！所有人都跟我走！”她厉声喝道，抓起佩刀就往外冲。
静心庵坐落在山腰，青烟袅袅，本该是清修之地，此刻在柳青瑶眼中却如龙潭虎穴。
她率人踹开庵门，一股浓郁诡异的檀香混合着甜腻的粥香扑面而来。
大殿之内，林婉儿正神情恍惚地跪在蒲团上，面前的香案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甚至在烛光下闪烁着金色光点的糯米粥。
而在香案之后，慈惠堂的主持崔氏，竟脱下了那一身寻常的僧袍，换上了一套暗纹锦绣的深色衣袍，她神情肃穆，宛如祭司，手中正拈着一支崭新的、与之前死婴身旁一模一样的梅花金簪。
“婉儿，喝了它。”崔氏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喝了这碗净身粥，你就不再是罪人之女，而是我们‘净血使’的一员，你母亲的罪孽，也将由你洗清。”
“住手！”柳青瑶一声断喝，身形如电，在林婉儿举起粥碗的瞬间，一把将其夺过。
“大胆！竟敢在佛门净地放肆！”崔氏脸色一沉。
柳青瑶却看也不看她，直接从发间拔下一根随身的银针，探入那碗金粉糯米粥中。
只一息之间，原本光洁的银针尖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不祥的靛蓝色！
“乌头碱，再混以致幻的草乌！”柳青瑶将毒针展示给所有人看，随即手腕一翻，滚烫的粥液被她尽数倾倒在地，发出“滋啦”一声，仿佛是地狱的悲鸣。
“这不是什么供奉！这是杀人前的迷魂汤！”
这一举动仿佛惊醒了林婉儿，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却仍旧喃喃自语：“不……主母说……只要我献祭……只要我代替那个不存在的‘孽种’死去，她就能保我母亲在后宅活命……”
柳青瑶心头一痛，她猛地蹲下身，用力握住少女冰冷颤抖的手，一字一句地逼视着她的眼睛：“那你告诉我，你娘，你的亲娘，是宁愿你死，也不愿自己死吗？！”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婉儿的心上。
她想起母亲在后宅的艰难，想起母亲偷偷塞给她点心时的温柔，想起母亲抚摸她头发时那充满爱意的眼神……她怎么会愿意用女儿的命去换自己的苟活？
泪水瞬间决堤，少女终于崩溃地摇头，哭得撕心裂肺。
看到计划被戳穿，崔氏脸上的伪善终于挂不住了，她怒极反笑，笑声尖利刺耳：“柳青瑶，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别忘了，你也曾是她们中的一员！你的母亲——柳氏含章，十六年前，也曾像她一样站在这里，亲手接过这支簪子！”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崔氏猛地扯开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将脖颈侧面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
那里，赫然有一道陈旧的、狰狞的烫伤疤痕！
“我们这些女人，都被那些道貌岸然的男人踩进过泥里！要么烂在泥里，要么就靠这支金簪，重新站起来！”崔氏的声音充满了怨毒与狂热。
柳青瑶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伤疤上，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瞬间在脑海中炸开——裴嬷嬷曾提过，这金簪是“贤妃定制”！
她缓缓抬手，从自己的发间拔下那支母亲留下的遗物，那支一模一样的梅花金簪。
她将两支金簪并列于烛光之下，无论是梅花的形态，还是枝干的纹路，甚至是那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瑕疵，都完全一致！
她的心在下沉，但声音却出奇的平静：“你说我娘接过簪子……可你知道，她为什么最后把它留给了一个死婴吗？”她用指尖点向自己那支金簪的尾部，那里有一个比针尖还细小的刻印，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